六月九號的夜裡,纏綿病榻多日的林嬌,忽然難得地精神起來。
連日虛弱乏力、連睜眼都費力的人,竟能穩穩靠坐在床頭,不用旁人攙扶,自己抬手端起床頭櫃的粥碗,安靜吃下小半碗溫熱的米粥,又緩緩衝下了半杯溫水。
她放回碗盞時,指尖平穩,不再是前些日子時時發顫、握不住物件的模樣。
她靜靜靠著枕墊歇了片刻,窗外暮色沉沉,夜色緩緩漫進屋內,柔和的餘光落在她清瘦的側臉,稍稍沖淡了幾分久病的枯槁,襯得眉目平和安寧。
徐飛立在床邊,掌心攥著方才替她擦拭嘴角的乾淨帕子,指腹反覆摩挲著柔軟的布料。
他比誰都清楚這突如其來的精神好轉意味著什麼,這不是好轉,是彌留之際短暫的迴光返照。
心底翻湧著密密麻麻的鈍痛,可他面上依舊沉靜安穩,不露半分悲慼。
旁人看見的是她時日無多的可憐,唯有他,清清楚楚看見這副枯槁身軀背後,數年熬骨的內耗、無休無止的愧疚,全是被夏家那場舊事、那群人的無心與虧欠拖出來的。
他壓下眼底翻湧的寒戾,只默默守著她最後的安穩時光,所有恨意盡數藏骨藏血,絕不外露半分。
靜默良久,林嬌輕輕開口,嗓音清淺平和,不帶半分病中的嘶啞:“孟姨的墓在哪兒?”
徐飛指尖微頓,沉默片刻,輕聲應答:“原先在紅星村後山,後來夏軍平反,把她的墳遷回了京城,如今安在城西公墓。”
林嬌緩緩點頭,將這個地址妥帖記在心底,像是記下最後一樁未了的心事。
她眼底帶著經年未散的愧疚,輕聲囑託:“以後你有空,替我去看看她。跟她說一聲,別再生我的氣了。從前她事事包容我、次次原諒我,這一次,我不知道她還願不願意寬恕。”
“她會的。”徐飛的聲音溫柔篤定,字字真心,“孟姨一輩子最疼你,從來沒有怪過你。”
林嬌沒有應聲辯駁,只是垂眸望著自己平放於被褥上的雙手。
一雙手早已瘦得脫了形,皮肉單薄,腕骨突兀凸起,皮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分明。
心緒鬱結、病痛耗損,早已將她的血肉與精氣神抽乾殆盡。
良久她抬眸,眼底帶著一絲微弱的期盼,輕聲開口:“我想見見爸爸和哥哥。”
徐飛早有預料。
自那日公園一別,聽她說出來日無多的悵然,他便日夜懸心,悄悄和林家互通訊息,時刻待命,只等她想見家人的最後一刻。
他從不點破她日漸衰敗的身體真相,更不願戳穿她心底的通透與瞭然,只默默成全她所有念想。
他微微俯身,湊在她耳邊,嗓音輕緩溫柔,穩穩安撫:“他們在路上了,很快就到,再稍稍等一下。”
溫熱的氣息拂過耳畔,掌心輕輕貼在她微涼的手背上,溫柔安撫。
他事事遷就、全程偏愛,縱容她的執念、成全她的執念,這是他年少時就愛上的愛人啊。
從前一個大院裡,可嬌嬌的眼中只有夏易一個人,自己好不容易等到了她回頭。
為什麼老天爺要這麼殘忍,明明一切剛剛開始,為什麼夏家要回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