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清晨,他收拾好簡單行李,退掉招待所的房間,踏上了返程的火車。
他沒有多滯留半日,也沒有踏入夏川生前居住的宿舍半步。他不敢去看,也不敢去觸碰那些殘留的痕跡。
他心底清楚,自己早已瀕臨極限,若是再踏入那片承載過兒子青春與熱血的方寸之地,若是坐在那張空蕩蕩的床邊,積攢多日的隱忍定然徹底崩塌,再也沒有力氣起身、返程、支撐下去。
返程列車午後發車,車廂內乘客稀疏,格外安靜。
夏軍靠窗獨坐,帆布袋穩穩擱在膝頭,袋身貼身溫熱,裡面裝著夏川的全部遺物,還有那封未曾寫完的家書。
這是兒子留在世間最後的念想,也是他如今僅剩的、溫熱的寄託。
車窗外,七月的原野鋪展綿延。
灰綠的田野、錯落低矮的村落,在明亮的日光裡安靜佇立,隨後順著列車行進的方向,緩緩向後退去,一寸寸遠離視野,再也無法回溯。
綠意層層更迭,由淺灰綠轉為濃郁深綠,再漸變成連綿起伏的灰褐色丘陵。
鐵路兩側的白楊樹挺拔林立,飛速向後倒退,一棵棵掠過、逐一消失,所有沿途景緻都在悄然落幕,像一場徹底落幕的過往,再也無從撿拾。
一路顛簸前行,夏軍眼底靜無波瀾,心底卻翻湧著無盡思慮與焦灼。
他身在邊境三日,京城始終杳無音訊。
沒有訊息,大抵算是平安,可他半分不敢鬆懈、不敢全然安心。林家積怨已深,手段陰狠決絕,出手向來周密毒辣,從不侷限於單一落點。
夏川已然犧牲,如今的夏家風雨飄搖,京城之中,便只剩他與夏東二人相互支撐。
他此番離京數日,正是防備最薄弱、最容易被鑽空子的空檔。
無數兇險的揣測在心底盤旋,越想越是心驚。
他放在帆布袋上的手指緩緩收緊,指節緊繃泛白,力道沉重。
他已經親手送走了一個兒子,嚐盡生死別離的刺骨之痛,無論如何,再也不能失去夏,再也承受不起半分折損。
一路心緒沉沉,列車抵達京城時,已是暮色四合、夜色沉沉。
出站之後,他沒有片刻停歇,也沒有徑直回家,第一時間走到街邊電話亭,撥通了夏東單位的電話。
鈴聲響過數聲,聽筒那頭傳來夏東清亮平穩的嗓音,一聲如常的“喂”,褪去了所有慌亂,沉穩依舊。
短短一字,瞬間撫平了夏軍盤踞心底三日兩夜的緊繃與焦灼。
那根死死繃著、隨時可能斷裂的心絃,終於驟然鬆弛,壓在胸口的巨石稍稍落地。他嗓音帶著一路風塵的低沉疲憊,緩緩開口:“我回來了。你在哪兒?”
“在辦公室,剛忙完,正準備下班走。”夏東的語氣平和,聽不出任何異常。
“待在單位,等我回去。”夏軍沉聲叮囑,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穩妥。
結束通話電話,他靜靜立在狹小的電話亭裡,沒有立刻推門離開。
外頭下起了細密的夜雨,雨絲輕柔綿長,簌簌落在玻璃頂棚上,發出均勻細碎的聲響,清冷靜謐。
他靜靜聽著這片雨聲,確認京城這邊暫無風波、夏東安然無恙,連日緊繃的神經才終於得以舒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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