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內一片死寂,冷白色的日光鋪滿牆面與地面,寒意徹骨,毫無溫度。
夏川靜靜躺在靠牆的推床上,周身素白,身上覆蓋著一層平整的白布,邊角被仔細摺好,穩穩壓在床沿之下,規整肅穆。
夏軍緩步走上前,指尖微顫,輕輕掀開覆在兒子身上的白布。
數日戰地廝殺、重傷耗損,讓夏川比記憶裡清瘦太多。
顴骨高高凸起,眼窩微微凹陷,褪去了少年硬朗的銳氣,只剩滿目憔悴蒼白。
雙唇毫無血色,緊緊閉著,眉眼安然平靜,像是隻是沉沉睡去。
整張臉是一片死寂的灰白,暗沉無光,徹底失了鮮活人氣,在冷白燈光的映照下,泛著森森寒意。
夏軍佇立床邊,久久未動,目光緩緩描摹著兒子的眉眼,從緊閉的雙眼,緩緩移到平放身側的手。
那隻手呈半握姿態,手指微微蜷曲,即便逝去,依舊保留著緊繃發力的弧度,像是臨終前還在死死攥著槍械,攥著使命,攥著未完成的歸途與牽掛。
他緩緩伸出手,指尖輕輕貼上兒子的手背。
刺骨的涼意瞬間順著指尖蔓延全身,冰冷僵硬,徹底浸透皮肉。
手背上細小的汗毛盡數豎立,小臂肌膚上,一道新鮮的手術縫合線清晰外露,線頭凌亂垂落,是這場生死搶救留下的最後痕跡,觸目驚心。
掌心貼著冰冷的肌膚,夏軍遲遲沒有收回手,任由那股寒意侵蝕掌心、漫遍四肢百骸。
無數零碎的記憶翻湧而上,狠狠撞碎他隱忍的防線。
他清晰記得夏川年少時,總在自家院子的棗樹下等他下班。
那時院裡的棗樹鬱鬱蔥蔥,枝葉繁茂,日日佇立,守著小院煙火。
他轉業歸家,推著腳踏車踏進院門,小小的少年總會立刻從臺階上彈起,邁著輕快的步子朝他奔來,高聲喊著“爸,你回來了”。
彼時的夏川,身形還不及他的腰高,奔跑時雙臂肆意甩開,鮮活又熱烈,是他灰暗生活裡最亮眼的光。
後來少年長成挺拔青年,身姿拔節生長,一身筆挺軍裝,站在家門口鄭重朝他敬禮,肩線挺直,下頜緊繃,滿眼堅毅篤定。
他抬手拍著兒子挺拔的肩膀,只鄭重叮囑一句:“好好幹。”
少年嗓音清亮,穩穩應下一聲:“嗯。”
那一聲簡短應答,乾淨利落,承載著少年的熱血與擔當。可誰也未曾料到,那竟是父子最後一次安穩相處。
此後便是千里相隔的無數次通話,是歲歲不歸的寒冬,是聚少離多的遙遙牽掛。如今再回想,那聲應答,早已隔著千山萬水、生死陰陽,再也觸碰不到。
病房死寂無聲,唯有頭頂燈管持續的嗡鳴,單調冰冷,反覆迴盪在空曠的房間裡,襯得生死別離愈發殘酷。
夏軍始終維持著俯身的姿態,手掌靜靜貼著兒子冰冷的手背。
徹骨的寒意順著指腹緩緩攀升,漫過手腕、浸滿心口,凍結了呼吸,凍結了所有念想,只剩無邊無際的寒涼與空落,死死裹住他的身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