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寫過信。”夏軍垂著眼，目光落在自己的手背，語氣淡得近乎薄涼，“全都寄去部隊了。你收到過嗎？又做了什麼？”
夏易徹底愣住，大腦一片空白。
心口驟然傳來窒息般的劇痛，眼眶瞬間泛紅，聲音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我又讓李舒寧幫我照顧媽，可是後來也沒有接到回信了？”
夏軍陷入長久的沉默。
他不是不心疼這個死裡逃生、半生盡毀的兒子，可心底積壓的恨意與悲涼，早已蓋過了所有溫情。
孟瑩纏綿病榻、日日苦熬、臨終念子的模樣，夏川埋骨邊境、屍骨難歸的淒涼，夏家一步步分崩離析的痛楚，樁樁件件，都繞不開當年那場荒唐婚事的開端。
他看著病床上虛弱蒼白、重傷致殘的夏易，心裡是極致矛盾的拉扯。
這是他的親生兒子，是九死一生撿回一條命的孩子，他理應心疼、理應慰藉。
可只要想起孟瑩臨終含淚呼喚他名字的模樣，想起夏川年輕鮮活的生命永遠定格在邊境，想起夏家如今家破人亡、支離破碎的慘狀，心底的怨懟便翻湧不止。
他怨夏易當年識人不清，被李舒寧算計，親手開啟了夏家的劫難。
怨他一時抉擇，牽累全家，讓母親苦死鄉野、兄長殞命沙場。
可看著他重傷癱瘓、半生無望的模樣，看著他茫然崩塌、痛不欲生的模樣，那股刺骨的恨意裡，又硬生生摻進了無盡的悲憫與無力。
愛恨糾纏，怨惜交織，堵在胸口，無處宣洩，最終只化作低沉沙啞的字句，輕飄飄落地：“你媽在紅星村病重纏綿許久，我四處尋醫問藥，託人高價求購稀缺藥品，能做的都做了，終究沒能留住她。”
夏易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帶著破碎般的哽咽：“她走之前……是不是一直想見我？”
夏軍抬眸，眼底壓著翻湧的酸澀與鬱結，字字清晰，殘忍卻真實：“是。走之前，一直在喊你的名字。”
窗外天光緩緩亮起，灰白的晨光一點點染亮天際，驅散了凌晨的暗沉，卻驅不散病房裡死寂冰涼的氛圍。
夏易怔怔望著天花板，雙目空洞，渾身僵硬，許久才顫著聲問出下一個問題，語氣裡藏著一絲自欺欺人的僥倖：“李舒寧呢？她當初也在紅星村，有沒有幫忙照顧我媽？”
這是他最後一點微弱的自我寬慰，是他多年戍邊、自我欺騙的最後寄託。
他總告訴自己，李舒寧或許身不由己，或許諸事纏身，並非薄情寡義。
夏軍沉默片刻，沒有絲毫偏袒，直白戳破他最後的幻想，語氣冷得沒有一絲溫度：“她沒有。”
“我當初找過她，甚至下跪求她救人，你媽病重直至離世，她從未露面，從未照看分毫。”
一句話，徹底擊碎了夏易多年的自我慰藉。
過往那些溫柔的承諾、信中的誓言、離別時的篤定，此刻盡數變成刺眼的笑話。
他想起李舒寧臨走前的款款告白，想起自己數年堅守的執念，想起無數個深夜裡的牽掛與期盼，所有隱忍與等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精心算計的騙局。
心口的愧疚與悔恨轟然爆發，壓得他喘不過氣。
他閉了閉眼，聲音沙啞破碎，滿是絕望與自責：“是我害了她。”
“如果當初我沒有執意成婚，沒有踏入這場算計，她就不會被下放紅星村，不會受盡苦楚、病死他鄉。”
夏軍靜靜看著他崩潰失神的側臉，心底那股複雜的情緒再次翻湧。他沒有反駁，也沒有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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