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追問細節,沒有探尋緣由,情緒剋制得恰到好處,沉寂片刻,反倒一語點破張之之的用意:“你特地告訴我這些,是擔心我出事?”
張之之沒有否認,語氣誠懇真切:“你自己多小心。現在林家和夏家的恩怨,早已不是往日的小糾葛,兩家徹底結死仇,局面不一樣了。”
這句話已是善意提點,暗含告誡。如今風波四起、恩怨難平,身處局中的人,無人能夠獨善其身。
李舒寧靜靜聽著,沒有接話辯駁,也沒有流露半分怯意。
她抬手換了個肩膀挎包,動作從容淡然,語氣輕重無別,平靜收尾:“我知道了。你也保重。”
話音落下,她不再多言,轉身徑直沿街離去。
步伐不快不慢,身姿挺拔沉穩,背影利落乾脆,看不出半分心緒波動。
行至前方高大的梧桐樹旁,暖光落在她淺色襯衫上,勾勒出乾淨利落的輪廓,而後轉過街角,身形徹底隱入街巷盡頭。
張之之立在原地,靜靜目送她遠去,直到那抹淺藍背影徹底消失在視野盡頭,才緩緩收回目光。
“她是個聰明人。”陸鳴淵輕聲開口,語氣篤定。
張之之沒有應聲作答,微微垂眸看向自己的鞋尖。
方才一番簡短對話,平靜卻暗藏洶湧,如同石子投入靜水,短暫漣漪過後,終究重歸平整,可底下暗藏的暗流,早已悄然湧動。
她恍惚想起初下鄉插隊時的光景。
那時的她始終覺得,所有人的人生軌跡早已既定,旁人的愛恨糾葛、起落浮沉,都是早已寫好的定局,而她只是置身事外的旁觀者,只需靜靜觀望便可。
可一路走來,世事翻覆、人心變遷,所有既定的軌跡盡數偏移。
沒人按著最初的路徑前行,所有預判、所有既定,都在歲月風波里徹底改寫,早已物是人非。
晚風輕輕拂過街巷,暖意融融。張之之佇立片刻,心緒緩緩沉澱歸零。
她側頭看向身側的陸鳴淵,他依舊保持著半步的距離,安靜等候,不催不促,溫柔有度。
張之之抬步繼續向前,陸鳴淵默契跟上節奏。兩人並肩走在暖晝陽光裡,身影被日光拉得短促平整。
過往諸多繁雜心緒、無謂雜念,盡數隨風散去,落地歸塵,心底只剩一片澄澈安穩。
李舒寧回到租住的小院時,天色還未徹底沉黑,暮色沉沉壓在街巷上空,將整座小院籠進一片灰濛的靜寂裡。
巷子僻靜,少有行人。
她租的這間小屋格局簡單,入院左手是灶房,右手即是堂屋,安靜得連風聲都格外清晰。
推門進屋,她將肩頭的帆布包隨手擱在木桌上,轉身走去灶房倒水。
搪瓷杯裡的涼水微涼,入口刺骨,她只抿了一口,便抬手放下,再也無心下嚥。
屋內昏暗,她沒有點燈,孤身靜立桌邊,任由暮色順著窗縫漫湧進屋,一點點填滿空曠的房間。
半掩的窗簾擋去大半天光,地面映出她單薄的影子,隨著外頭天光漸暗,一點點變淡、模糊,最後幾乎融進沉沉暗色裡,像她此刻搖搖欲墜的處境。
白日里張之之的話,一遍遍在腦海裡反覆迴響,字字冰冷,句句誅心,死死纏在心頭,揮之不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