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程遠又“路過”了河邊。
他其實從地裡收工走大路只要十分鐘,繞到河邊要多走二十分鐘。
可他換了鞋,扛著鋤頭,從田埂上拐了個彎,沿著那條長滿野草的土路,慢悠悠地走到了河邊。
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要來。可能是昨天她說“明天見”的時候,那個語氣,那個眼神,讓他覺得她希望他來。
他到的比昨天早了一點,太陽還沒落山,河面上的碎金子還在。遠遠地,他就看見那塊大石頭上坐著一個人,碎花布衫,麻花辮低著頭,手裡在擺弄什麼。
周小燕比他來得更早。
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這麼早。中午吃完飯就開始坐立不安,在屋裡轉了兩圈,翻了翻書,一個字都看不進去。
又去院子裡站了一會兒,被王桂蘭的目光刺得渾身不自在,乾脆換上鞋,溜了出來。
她坐在那塊大石頭上,手裡捏著一根狗尾巴草,一截一截地掐。掐了不知道多少截,心裡還是砰砰跳。
她是不是來得太早了?他會不會不來了?昨天他說“會”,可是“會”是什麼意思?是客套?是隨口一說?還是。
腳步聲從身後傳來。
周小燕的心跳漏了一拍,然後比剛才更快了。
她沒回頭,假裝沒聽見,手裡的狗尾巴草掐得更快了。
“來這麼早?”程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高不低,帶著一種讓她安心的沉穩。
周小燕這才回過頭,看見他扛著鋤頭站在她身後,褲腿捲到膝蓋,腳上沾著泥,臉上的汗還沒幹。她明明心裡高興,嘴上卻不想承認:“我也剛到。”
程遠看了她一眼,沒拆穿。他把鋤頭放在地上,在她旁邊坐下來,和昨天一樣的距離,中間隔著兩拳。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看著河面上的碎金子慢慢變成碎銀子,聽著風吹過柳條的聲音,沙沙的,像誰在耳邊輕聲說話。
“你怎麼一個人在這兒?”程遠問。
這句話他昨天就問過了,今天又問了一遍。可昨天他沒等到答案,或者說,答案太敷衍了,“家裡悶,出來透透氣”。
今天他想聽真話。
周小燕低著頭,把手裡那根已經被掐得面目全非的狗尾巴草扔進河裡,看著它被水流沖走。
“家裡待著難受。”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被風聽見,“我大嫂那張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天在那說,說我不識好歹,說我沒規矩,說我想嫁知青想瘋了。”
她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
“昨天她又在飯桌上說,我聽了心裡堵得慌,又不想跟她吵。吵了全家都不安生,我娘夾在中間為難,我爹臉上不好看。”
程遠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頭縫裡的青苔。
她在替他說話。
她大嫂說他“家裡不管的”,她聽了心裡堵得慌是因為他。
“村裡那些閒話,你別往心裡去。”程遠說,聲音比平時低沉了些,“他們就是嘴碎,過一陣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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