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恨一個人。
恨誰？
恨夏易？那是他兒子。
京城局勢不明，他讓夏易下鄉避禍，也是看他和林嬌的關係越發疏離，才讓兩人分開一段時間。
可夏易幹了什麼？在鄉下直接扯證，退了林家的婚約，打了林家的臉面，娶了一個來歷不明的女人，把整個夏家拖進了深淵。
登報斷絕關係是夏軍自己寫的。寫的時候手在抖，但不得不寫。不寫，全家都得完。
可寫了又怎樣？夏易還是被調去了西北邊境，還是大婚當天直接強制入伍，他和孟瑩還被下放到了紅星村，孟瑩還是差點死在這間破衛生院裡。
夏軍想起孟瑩年輕時嫁給他，那時候她是京城有名的才女，穿著旗袍，踩著高跟鞋，走在王府井大街上，回頭率比電影明星還高。
她嫁給他以後，跟著他東奔西走，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她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
他以為他會讓她過上好日子，一輩子不讓她受委屈。
現在呢？
她穿著救濟的破棉襖，住在牛棚裡，睡在乾草上，差點死在病床上。
夏軍覺得自己的胸口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得喘不過氣。
他對李舒寧沒有太多意見。那個姑娘，他第一眼看就知道，不簡單。
眼睛裡藏著事，說話滴水不漏，夏易被她迷住了，他不怪她。
他只是覺得，因為她夏家走到今天這個地步，孟瑩病成這樣，你來看看，很難嗎？
來了，不一定要做什麼。哪怕站在門口，哪怕不進去，讓他知道她來過，讓他跟孟瑩說“兒媳婦來看你了”，讓孟瑩心裡好受一點，很難嗎？
不難。
可她沒有來。
一次都沒有。
板車拉走的那天，她站在新房的窗戶後面，攥著窗框，指甲嵌進木頭裡，始終沒有邁出那一步。
他在推板車的時候，餘光看見了她，那件碎花布衫，那道瘦削的身影，清清楚楚地站在窗戶後面。
她看著他們走。
她沒有動。
夏軍的心冷了下去。
不是失望，是恨。
不是那種大喊大叫的恨，是那種悶在心裡、燒在骨頭裡的恨。
他不恨她害了夏家，那是夏易自己的選擇。他恨的是孟瑩病得快死了，她裝作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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