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的盡頭，一個身影出現了。
藍布衫，卷褲腿，走路的步子又大又急，像是在趕什麼。
他跑了起來，跑過那棵歪脖子柳樹，跑過那片荒了的菜地，跑進了打穀場。
他在她面前停下來，喘著氣，臉上全是汗。他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貼在額頭上，襯衫領口敞著兩顆釦子，胸口一起一伏的。
“方紅跟我說，你爹讓你出門了。”他的聲音有些喘。
周小燕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這個男人，為了她，去她爹面前揭開自己最不想讓人看見的傷疤。後媽、偏心的爹、賣了工作下鄉、五年沒回家。
那些事她聽著都覺得疼，他講得平平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
不是為了訴苦，是為了讓她爹知道，他什麼都沒有，但他願意把他有的都給她。
她張了張嘴，半天說出一句話。
“你怎麼那麼傻？”
聲音不大，帶著一點點啞，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眼眶紅了，但沒有掉眼淚。
她努力忍著。
程遠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離得太近，中間隔著半臂的距離。
麥垛上的乾草被壓得沙沙響，有幾根紮在他胳膊上，他沒有去撥。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程遠平靜地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有人在你這邊。”
周小燕的眼眶更紅了，她偏過頭去，不讓他看見。
可風從那邊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遮住了半張臉。
她沒有去撥，就讓頭髮那麼散著，像一層面紗，擋住自己發紅的眼睛和微微顫抖的嘴唇。
“你不怕嗎？”她的聲音悶悶的，從頭髮後面傳出來，“我爹是村長。萬一他不同意……”
“怕。”程遠說。
他的聲音很低很沉，像一塊石頭扔進深水裡，咚的一聲，沉到底了。
周小燕轉過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他的眼睛裡有血絲，嘴唇乾裂起皮，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這幾天應該也沒睡好。
“但更怕什麼都不做，以後後悔。”程遠說。
風吹過打穀場，麥垛上的乾草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誰在低聲說話。
遠處田裡的玉米葉子嘩啦啦地響，蟬叫得聲嘶力竭，一聲接一聲，像在比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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