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六，天還沒亮，周家院子就亮起了燈。
李大花半夜就起來了，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鍋裡煮著紅糖雞蛋。
她一邊燒火一邊抹眼淚，眼淚掉在灶臺上，用袖子擦一把，又掉又擦。
周大河坐在堂屋裡，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他不說話，眼睛一直看著門口的方向，等著接親的人來。
周建國蹲在院子裡劈柴，劈了兩根就停了，把斧頭插在木墩上，站在那兒發呆。王桂蘭從灶房出來，把一盆熱水端進周小燕的房間。
“小燕，起來洗把臉。”王桂蘭的聲音不像平時那樣尖，平了許多。
周小燕已經起來了，坐在炕沿上，穿著那件大紅色的棉襖。
棉襖是李大花縫了一個月的，大紅色面料，黑絨布領子，盤著五個蝴蝶扣。她低著頭，手裡攥著一塊紅手帕，手帕溼了一小塊。
“大嫂，”她抬起頭，看著王桂蘭，“謝謝。”
王桂蘭把盆放在架子上，站在一旁。周小燕洗了臉，用毛巾擦乾，對著鏡子照了照。
王桂蘭拿起梳子，站到她身後。
“我給你梳頭。”王桂蘭說。
周小燕愣了一下。在她的記憶裡，大嫂從來沒有給她梳過頭。
她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王桂蘭梳得很慢，一下一下的，從髮根梳到髮梢。
梳子齒很密，刮過頭皮，麻麻的。
“一梳梳到尾，”王桂蘭的聲音很輕，不像是在唸喜歌，更像是在對自己說，“二梳白髮齊眉，三梳子孫滿堂……”
梳到第三下，她停了一下，把梳子放在桌上。
“好了。”她轉身出去了。
周小燕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頭髮被梳得整整齊齊，盤成一個髻，插了一朵絨花。
絨花是李大花在供銷社挑了好半天才買的，大紅色，花瓣一層一層的，跟她的棉襖很配。
李大花端著一碗紅糖雞蛋進來，放在桌上，看著女兒，眼淚又掉了下來。
“娘，別哭了。”周小燕握住她的手。
“娘不哭，娘高興。”李大花擦了一把眼淚，笑著把碗推過來，“快吃，吃了就要出門了。”
接親用的是腳踏車。
程遠借了村支書的那輛永久牌腳踏車，車把上紮了紅布條，後座上也綁了紅布，看著喜慶。
周小燕吃了一顆紅糖雞蛋，又喝了半碗糖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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