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瑩喝了那半碗紅糖水，睡了一夜，第二天精神頭似乎好了一些。
早飯吃了半個窩窩頭，喝了一碗稀糊糊，沒有咳。
夏軍心裡燃起一點微弱的希望。
他把碗洗了，蹲在牛棚門口，看著外面白茫茫的雪地，想了很久，決定豁出這張老臉，去求人去想想辦法，不然孟瑩熬不過這個冬天。
他當過兵，打過仗，在京城軍區待了大半輩子，戰友不少。
有些還在位置上，有些調走了，有些退休了，還有些跟他一樣被下放了。
夏軍從枕頭底下翻出一箇舊筆記本，翻開，裡面密密麻麻記著人名、地址、電話號碼。
字跡是多年前寫下的，有些已經模糊了，墨跡褪成了淡藍色。
他去了公社的電話室。電話室在公社大院的一間小屋裡，牆上貼著一張發黃的中國地圖，桌上放著一部黑色老式電話機。
接線員是個年輕人，看了他一眼，問他打哪裡。夏軍翻著筆記本，報了一個號碼。
接線員搖了幾下手柄，接通了，把話筒遞給他。
聽筒裡傳來滋滋的電流聲，然後是漫長的等待。
第一個電話通了，對方是老戰友，現在在南方某省軍區。夏軍報了名字，那邊沉默了很久，然後說了一句：“老夏啊……你現在在哪兒？”夏軍說了紅星村。
那邊又沉默了，比上次更久。他說：“能不能幫我弄點藥？消炎的，治肺病的。你嫂子她……身體不好。”
那邊嘆了口氣，聲音很低：“老夏，不是我不幫你。現在的形勢你也知道，誰敢往你們那兒寄東西？查出來，我也吃不了兜著走。”
夏軍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指節泛白。“沒事，理解”，那邊回了句“你多保重”，掛了。
夏軍站在電話室裡，聽著聽筒裡的嘟嘟聲，站了很久。他又翻筆記本，又報了一個號碼。這次是第二個戰友，在東北某部隊。
電話接通了，那邊一聽是他的聲音，頓了一下。夏軍說明來意，那邊沉默了一會兒，說：“老夏，你顧好自己吧。你嫂子的事……我幫不上忙。”夏軍問有沒有認識的好醫生，推薦一個也行。那邊說：“現在哪有醫生敢接你們這樣的人？你別折騰了，安生待著，比什麼都強。”電話掛了。
夏軍又撥了第三個、第四個。有的不接，有的接了說兩句就掛了，有的聽了他的聲音假裝訊號不好，斷斷續續地餵了幾聲，斷了。沒有一個答應的。
第五個電話，打給了一個叫老梁的戰友。老梁跟他同一年入伍，同一個連隊，後來調去了後勤醫院，當上了藥劑科主任。夏軍不抱什麼希望了，但筆記本上只剩這一個號碼沒打了。電話接通，那邊傳來一個蒼老但熟悉的聲音：“喂，哪位？”
“老梁，是我，夏軍。”
那邊沉默了幾秒，然後聲音忽然提高了：“老夏？你……你在哪兒呢？”
“紅星村。”夏軍沒有多說，“老梁，我打這個電話，是想求你一件事。”
“你說。”
“你嫂子病了，肺上的毛病，一直不好。這邊的赤腳醫生看不了，衛生院也治不徹底。你能不能……幫我弄點藥？消炎的，治咳嗽的，什麼都行。”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夏軍以為他也要拒絕了，正準備說“沒事，理解”，老梁開口了。
“老夏，你知道現在的情況。我幫你寄東西，萬一被查出來……”老梁的聲音很低，像是在猶豫。夏軍沒有說話，等著。過了一會兒，老梁說了一句：“我試試。你別抱太大希望，我儘量。你把地址給我。”
夏軍的手抖了一下。他把紅星村的地址報了一遍，又報了一遍，確認沒有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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