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扔了東西。
一把凍硬了的菜幫子甩過來，砸在她肩上，菜葉子沾著泥，貼在她的棉襖袖子上，泥水順著袖口往下淌。
她沒有躲，也不敢躲。
又有人扔了土坷垃，砸在她小腿上，碎開了，土渣子崩了一地。
還有人踢了一腳雪，雪沫子飛過來濺了她一身。幾個年輕男人擠到臺子前面，指著她罵，聲音大得像要撕開她的耳朵。
一個四十多歲的女人衝到臺子前面，伸手指著她的鼻子罵：“你這種人就該關到死！你害得我們村都不安生！”唾沫星子飛到她臉上，她沒有擦。
李舒寧站在那裡，像一根插在凍土裡的木樁子，風從她身上穿過去，那些罵聲從她身上碾過去，那些東西從她身上砸過去，她一動不動地站著，沒有躲，沒有擋，沒有哭。
她臉上什麼表情也沒有，像一張被揉皺了又攤平的紙，摺痕還在，但表面是平的。
她想起自己剛來紅星村的時候。
她站在村口，看著這個破破爛爛的村子，心裡想的不是“我要在這裡待多久”，而是“我要怎麼從這裡走出去”。
她那時候覺得自己不一樣，她是從滬市來的，是高中生，還有空間和先知，她比所有人都看得遠、想得遠。她只是暫時落在這個地方，早晚會飛走。
她看那些村民的時候，心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居高臨下，他們不知道明年要恢復高考，不知道以後會變成什麼樣，只有她知道。
她是看得最遠的人，像站在山頂上往下看，底下的人都是棋子。
她現在站在臺子上，紙殼子歪著掛在胸前，頭髮散著，棉襖上全是泥印子，菜幫子和土坷垃的痕跡還留在衣角上，袖口被泥水洇溼了一大片。
她站在這裡，低著頭，聽著那些罵聲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她知道底下每一個人都在看她。
他們在看一個他們一直覺得“不一樣”的人，現在這個“不一樣”的人終於跟他們一樣了，甚至比他們更低了。
她不再站在高處，不再俯視任何人，她跟他們一樣踩在這片凍硬了的土地上，甚至比他們更低。
臺下的罵聲還在繼續，喊口號的聲音一波接著一波。公社幹部在喊“李舒寧，低頭認罪”，那些人也跟著喊“低頭認罪”。
她慢慢彎下腰，低下頭。她沒有哭。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來了，像是心裡那根弦已經繃到了極限，再用力就會斷，可斷了也沒有聲音。
她的目光落在地上，落在那片被踩爛了的雪地上，雪已經變成泥了，跟土混在一起，糊成一片深褐色。
她看著那片泥濘，忽然想起自己剛來時穿的那雙黑皮鞋，乾乾淨淨的，踩在村口的泥路上，鞋幫上沾了一點點泥，她還蹲下來擦掉了。
現在不需要擦了。
渾身上下都是泥。
她的頭髮上沾著碎土，肩上掛著菜幫子留下的泥印子，褲腿上全是雪沫子化開之後的溼痕，紙殼子邊角捲起來，墨跡被雪水洇開了一些，“投機”兩個字糊成了一團。
有人喊了最後一遍口號，聲音散在風裡。臺下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像是柴火燒盡了最後的火苗。
公社幹部揮了揮手，示意結束。李舒寧被兩個穿制服的人從臺子上帶下來，步子很慢，踩在打穀場的泥地上。
她走到打穀場邊上的時候，經過一排村民，有人往後退了一步，有人偏過頭不看她，有人還盯著她，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背上。
她繼續往前走，沒有低頭，也沒有抬頭，就那麼平視著前方，一步一步地走著，像是要從這片泥濘裡走出去，走到一個沒有人的地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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