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決下來的第三天，縣裡來了人。
兩輛吉普車，一輛是公安的，一輛是公社的。
車在村口停下來的時候，村口曬太陽的老太太們遠遠看見了，互相攙扶著站起來，縮著脖子往村裡跑，跑得比兔子還快，邊跑邊喊：“來了來了，又來了！”喊聲像是投進池塘裡的石子，一圈一圈盪開，沒一會兒整個村子都知道了。
公社的人找到周大河，說得很直接：“下午在打穀場開個會，全村都要到，一個都不能少。縣裡來人宣佈李舒寧的判決結果。另外，村幹部也要在會上接受批評。”
周大河聽了這話，臉上一陣白一陣紅，手裡的菸捲了半截就放下了。
上午的訊息傳得飛快。到了中午，家家戶戶都在議論，“公安又來了”、“這回是來宣佈判決的”、“聽說還要批村幹部”。
到了下午，打穀場上的人越聚越多。
男人們裹著棉襖，抽著煙，三三兩兩站在場子邊上，腳在雪地裡跺來跺去。
女人們抱著胳膊，縮著脖子，站在一起低聲嘀咕，聲音壓得很低，但那些字在冬天的冷空氣裡像麻雀一樣蹦來蹦去，“李舒寧”、“判了”、“活該”，還有“村幹部也要挨批”最後這句說的人最少，但聽起來最響。
知青點所有人也來了。
方紅走在最前面，李翠跟在她身後，趙雷搓著手，錢宇和許雪並肩，邱家兄弟走在最後面，張之之夾在中間。
到了打穀場，他們站成一排，沒有散到人群裡去，像是自成一塊地方。
旁邊有村民看了他們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但沒有說話。
周大河來得比誰都早。
他站在打穀場最前面，靠著那棵歪脖老槐樹，手裡夾著一根菸，已經滅了，他沒有點新的。
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抿得很緊。
旁邊的村幹部一個個站著，沒有人坐，也沒有人蹲，都站在那裡等著。
兩點整，縣裡的人來了。
一個穿公安制服的中年人走在最前面，旁邊跟著一個穿中山裝的公社幹部，後面還跟著兩個年輕人，手裡拿著本子和筆。
穿公安制服的人走到打穀場中間，四下掃了一圈，目光不重，但每掃到一個地方，那個地方的人群聲音就低下去幾分。
等全場安靜下來，他清了清嗓子，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展開開始念。
“李舒寧，紅星村知青，經查該犯長期參與黑市交易，投機倒把，數量較大，情節嚴重。經縣革委會、公安機關聯合審理，認定其行為已構成投機倒把罪，破壞市場經濟秩序，社會影響惡劣。依法判處遊街一週，勞動改造五年，發配林場，即日執行。”
唸完判決的時候，打穀場上安靜了一會兒，像是所有人都還在消化那些字。
周大河站在老槐樹底下，低著頭，什麼也沒說。
穿公安制服的人把判決收起來，看了一眼周大河，又看了看旁邊的村幹部：“根據調查，李舒寧在紅星村居住期間，多次進行非法交易，村裡未能及時發現、制止，負有管理失職的責任。”
這話說得不重，語氣也平，可落在村幹部耳朵裡跟扇巴掌沒什麼區別。
周大河的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抬頭。
旁邊的村會計低下了頭，村支書連長咳了一聲，把目光移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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