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舒寧走的那天,又下雪了。
不是那種鵝毛大雪,是細細的雪沫子,被風捲著從天上撒下來,落在人身上像撒了一把鹽。
打穀場上站滿了人,比上次更多。
上次來批鬥的時候,還有人站得鬆鬆散散的,交頭接耳說閒話。
今天沒人說話了,每個人都站得直直的,像是被凍在那裡的樁子。
風從北邊刮過來,穿過打穀場,帶著雪沫子和一股說不上來的味道,像是什麼東西腐爛了,又像是什麼東西燒焦了。
革委會的人先到了,站在臺子上,穿著深藍色的制服,腰板挺得筆直。
一輛卡車跟在後面,停在打穀場邊上,車廂蒙著帆布,帆布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車尾的擋板放下來,有人從車廂裡跳下來,然後轉過身,伸手去扶裡面的人。
李舒寧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張之之差點沒有認出她。
那是李舒寧嗎?那個剛來紅星村時穿著一件藍色列寧裝、頭髮扎得整整齊齊的姑娘。
那個走在村裡時腰板挺直、目光帶著幾分淡然幾分疏離的人。
眼前這個女人,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破棉襖,上面全是補丁,補丁上又裂了口子,露出裡面發黑的棉花。
張之之站在人群裡,手攥著棉襖的口袋,手指攥得發緊,嘴唇抿成了一條線,目光一直落在臺上。
李舒寧被人推著往前走,她沒有反抗,也沒有加快腳步,就那麼一步一步地挪著。
有人喊了一聲“投機倒把分子”,她沒有反應,連頭都沒有抬一下。
張之之看見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一切都是空的。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腳尖上,盯著腳下的雪地,像是在看雪,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在看。
張之之把目光移開了。
她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盯著棉鞋上那層薄薄的雪。
雪落在鞋面上,很快就被體溫融化了,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她盯著那片溼痕看了很久,直到眼眶發酸才抬起頭,重新看向臺上。
批鬥已經開始了,有人在唸罪狀,有人在喊口號,那些東西落在李舒寧身上,她沒有躲,沒有擋,就那麼站著。
她的紙殼子已經不見了,或許是在前幾天的批鬥中被扯爛了。
她只是穿著一件破棉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踩進泥裡的草,直不起來了,可還紮在土裡,沒有被連根拔起。
張之之想起自己剛穿越過來的時候。
那時候她發現自己穿成了一本書裡的路人甲,心裡先是一陣失落——怎麼不是女主呢?可隨即又高興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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