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面的日子天一天比一天冷。
院子裡的雪積了厚厚一層，踩上去咯吱咯吱的，踩實了的地方結成了冰，走快了就打滑。
屋簷上的冰凌掛得老長，尖尖的，在日頭底下反著光。
窗戶紙糊了三層，風還是能從縫隙裡鑽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哭。
知青點的炕燒得熱熱的，屋裡暖烘烘的，可那股暖氣像是浮在表面上的，底下壓著什麼沉甸甸的東西，熱不進去。
以前不是這樣的。
以前冬天大家也圍在炕上看書，那時候屋裡是鬧的。
趙雷會喊著“誰把爐子捅那麼大，烤死人了”，方紅會接一句“你怕熱你出去站著”，然後兩個人就開始拌嘴，拌到有人扔一本書過去為止。
程遠在的時候會笑著打圓場，周小燕坐在旁邊嗑瓜子，瓜子殼落了一炕。
那時候屋子裡的話是飄著的，像燒開水時冒出來的熱氣，滿屋子都是，你一句我一句接在一起，聽不清誰說了什麼，但那種嗡嗡的熱鬧讓人心裡踏實。
現在那鍋水涼了，偶爾冒個泡，也是孤零零的，浮到水面就破了，沒有第二個泡跟著浮上來。
李翠和方紅坐在炕頭，各自翻著一本書。
兩個人並排坐著，中間隔著一個拳頭大小的縫兒，那道縫像是誰用尺子比著畫出來的，不寬不窄，剛好夠一隻手伸過去，又剛好不會讓肩膀碰在一起。
方紅做題做卡住了，翻了兩頁也沒找到思路，偏過頭去看了一眼李翠的本子，李翠正在寫什麼。
方紅湊過去看了看，隨口問了一句：“你這一步怎麼推的？”李翠放下筆，把本子轉過來讓她看，兩個人頭挨著頭，低聲說了幾句。
然後聲音高起來了，像是有什麼地方對不上，方紅說：“你這裡算錯了”，李翠接著說：“我沒錯”，方紅繼續說：“你看看題目”，李翠堅持：“我看了”，語氣一句比一句快，像是兩把小錘子輪流敲著同一塊鐵皮，敲了一會兒，忽然同時停住了。
方紅看了李翠一眼，先笑了一聲：“行了行了，算你贏。”李翠哼了一聲說：“本來就是”，方紅沒有接話，把本子推回去，重新低下頭看自己的書。
兩個人的肩膀又回到了那個拳頭大小的距離，那道縫隙還在，不寬不窄的，剛剛好。屋裡又安靜了。
張之之坐在炕的另一頭，膝蓋上搭著一本翻舊了的《語文》，其實一個字都沒有看進去。
她聽見李翠和方紅拌嘴的時候，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了。
她發現那道拌嘴跟她印象裡的不太一樣。
以前她們拌完嘴之後方紅會拿書拍李翠的肩膀，李翠會罵一句“屬狗的吧”，然後兩個人就笑開了。
今天沒有，拌完了就拌完了，各自退回去，連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像是在冰面上走路，踩重了怕裂開，於是每個人都放輕了腳步，把聲音壓到最低。
陸鳴淵端著搪瓷缸子在她旁邊坐下來，沒有挨著她，隔了一小段距離。
他把搪瓷缸子放在膝蓋上，沒有馬上喝水，像是在等缸子裡的水溫降一降。屋裡安靜了一會兒，翻書的聲音像一陣時斷時續的風聲，在屋角來回摩擦。
張之之把那本《語文》翻了兩頁，目光從字行間滑過去，滑了兩次都沒有落住。
她聽見隔壁的灶房傳來柴火斷裂的輕響，聲音隔著一堵牆傳進來，被棉門簾濾過，溫溫吞吞的，像是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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