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哨子就響了。
那哨聲從打穀場那邊傳過來，穿過薄霧，落在田埂上時已經被露水浸軟了一些，沒有冬天那麼尖利。
張之之站在知青點門口，肩膀上扛著鋤頭，看著遠處田裡的輪廓慢慢從霧氣裡浮現出來，田埂是灰褐色的，壟溝裡還殘留著去冬的玉米茬子，枯黃的一排排，立在半化不化的泥土裡，像是去年秋天留下來的界標。
風帶著化凍的溼氣撲面而來，她吸了一口，泥土的氣味比前幾天更濃了，夾著一點草根腐爛的甜腥氣，那是地底下的東西正在翻動的氣息。
她扛著鋤頭往地裡走，方紅走在她左邊，趙雷走在前面，腳步把壟溝邊上的溼泥踩得啪啪響。
到了地頭，她習慣性地往劉大娘那邊走，去年整個春天，她們都蹲在同一壟地裡幹活。
劉大娘在地頭，正彎腰把筐裡的土疙瘩往外撿，聽見腳步聲近了，頭沒有抬，直起腰來，把揹簍往自己那邊挪了挪。
那個動作不大，像是風把她的衣襬吹動了一下，但張之之的腳步停住了。
她站在那裡，看見劉大娘的手碰了碰揹簍的邊沿，又放下來，蹲回去，開始幹活。
那個動作劃出的距離不長，剛好夠一個人蹲下，也剛好不夠兩個人並排蹲著。
張之之站在那道距離外面，手裡的鋤頭柄微微晃了一下，然後轉身走到另一頭去了。
她蹲下來的時候，膝蓋磕在田埂上，鈍鈍地疼了一下，她沒有在意，鋤頭落下去，土塊翻開，根鬚和碎石子被挑出來，丟到田埂邊上。
方紅蹲在她旁邊那一壟，鋤頭起落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
張之之沒有偏頭看她，但能從鋤頭落地的角度和力度分辨出她的速度。
方紅的節奏比平時快了半拍，像是在追趕什麼。
趙雷在不遠處翻地，鋤頭掄起來的幅度比平時大了一圈，砸進土裡再撬起，發出沉悶的聲響，像是每一鋤頭都在砸同一件看不見的東西。
風從田那邊吹過來，把低語聲送過來又捲走，隔著那道空壟碎成一片嗡嗡的雜音，她聽見有人在說話，聽不清說的是什麼。
田裡的人自動分成了兩撥。
村民們蹲在田這頭，知青蹲在田那頭，中間隔著那道空壟，大約一步半寬，沒有人蹲進去，也沒有人跨過去。
空壟裡的玉米茬子筆直地立著，枯黃的顏色在一片深褐色的泥土裡格外顯眼，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標記。
沒有人低頭去看那道壟，但每次直起腰來，每次歇口氣抬頭的時候，目光都會從上面滑過去，不落定，也不移開，像是在確認那道距離還在不在。
周大河分配活計的時候，知青的擔子比往年重了。
往年女知青負責施肥，施肥是彎腰的活，不用翻土。
今年加上了翻地，張之之拿到鋤頭的時候沒有問，方紅也沒有問。
男知青的壟溝被劃得更長更寬，趙雷蹲下來量了一下，看了周大河一眼。
周大河正背對著他蹲在田埂上抽旱菸，旱菸杆的菸嘴朝向田埂那邊的天空，沒有朝向他這邊，像是沒有看見他。
趙雷把目光收回來，鋤頭落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