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收拉鋸到第五天，連日高強度的透支勞作，終於壓得所有人都扛到了極限。
最熬人的當屬趙雷。
一袋玉米淨重八九十斤，從泥濘燥熱的地頭扛到遠處的板車上，日復一日，每日往返數十趟。
頭兩日憑著年輕身骨還能硬撐，到了第三天，他兩側肩胛的皮肉便硬生生被麻袋壓腫，按壓上去堅硬緊繃，皮下透著大片青紫淤色。
熬到第五天，腫起的皮肉被反覆碾壓磨平，硬生生勒出兩道深陷的凹痕，像是被粗麻繩日夜切割拉扯，留下的永久印記。
每一次扛袋，趙雷都死死咬緊牙關，刻意將麻袋重心墊在凹痕空隙處，儘量減少皮肉受力。
可沉重的力道穿透麻袋碾在骨頭上，依舊疼得他不斷倒吸涼氣，嘶嘶作響。
白日里，他向來沉默隱忍，半點不喊苦、不叫累，硬生生扛下所有重壓。
可每到傍晚收工回院，他便脫力般坐在門檻上，躬身垂首，雙手撐住膝蓋，久久一動不敢動，渾身的力氣彷彿被徹底抽空。
方紅路過時，餘光掃過他肩頭猙獰的淤痕與凹陷，沒有多問半句，無需多言，便懂這份鑽心的疼。
她默默端來一碗滾燙的熱水，輕放在他身側地面，細白的熱氣嫋嫋升騰，在微涼的晚風裡格外溫暖。
趙雷垂眸望著那碗溫水，靜坐良久，才緩緩抬手端起抿了一口，又輕輕放回原處，沉默依舊。
相比於趙雷肩上的重壓，許雪的雙手早已傷痕累累，不堪入目。
從前她的雙手白皙細嫩。
可經過連日掰玉米的打磨，十根手指有六根纏著破舊布條，布條邊緣早已被汗水浸透、反覆乾結，底下的血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滲出一圈暗黃水漬，混著血水與塵土，層層結痂又被反覆磨爛。
白日勞作時，傷口被汗水浸泡蟄痛，刺骨難忍。
那日地頭歇工，錢宇無意間瞥見她潰爛的指尖，心頭一緊，伸手攥住她的手腕，語氣帶著難掩的心疼：“你歇會兒，別硬撐了。”
許雪輕輕抽回手腕，指尖微微發顫，卻依舊搖了搖頭，聲音輕卻堅定：“不差這一會兒，熬熬就過去了。”
話音落，她再度俯身，埋首於無盡的玉米壟中。
錢宇立在原地看了她兩秒，沒有再多勸。
他深知秋收搶收的緊迫，也懂她骨子裡的倔強。他默默拎起自己的揹簍，緊跟在她身側的壟溝裡並肩勞作。
兩人相隔半臂距離，不言不語，各自彎腰、起身、摘棒、入簍，動作枯燥重複，卻漸漸默契同頻。
如同曠野水域裡相依的兩株水草，在洶湧的風浪裡，一同俯身，一同挺立，默默為伴，彼此支撐。
連日透支的苦累，公平地落在每一位知青身上，無人倖免，人人消瘦憔悴。
張之之晨起穿衣時，清晰察覺腰間的寬鬆，腰帶比上月多扣了整整一個孔，身形肉眼可見地單薄瘦削。
方紅兩頰微微凹陷，眼窩泛著青黑，眼周肌膚鬆弛暗沉，像一張被反覆摺疊揉搓的舊紙，寫滿疲憊與滄桑。
李翠顴骨皮肉繃得發亮，面頰下方卻空空塌陷，像是身體裡的精氣神被一點點抽空、抽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