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桂蘭立刻上前接過袋子,解開翻看,嘴裡的誇讚源源不斷,熱切得近乎浮誇:“哎呀,妹夫這孩子實在太細心懂事了!時時刻刻都記著家裡,品性沒得說!小燕真是好福氣,嫁了這麼個踏實靠譜的好孩子!”
句句誇讚落地,彷彿去年那些刺耳的爭執、私下的非議、明裡暗裡的排擠,從來都沒有發生過。
周小燕低頭望著茶碗裡浮沉的茶葉,指尖輕輕摩挲微涼的瓷壁,心底一片清明。
她清晰記得去年,同樣是這間堂屋,同樣是午後時光,王桂蘭當著全家人的面,指著她的鼻子厲聲斥責,罵她不識好歹、心向外人,怨她執意嫁給程遠、自毀前程。
那時候,全村人都跟著起鬨嘲笑,都說她傻,放著村裡安穩親事不要,偏偏倒貼一個前途未卜的下鄉知青。
那些刻薄話語像鐵釘,狠狠釘進她的歲月裡,如今人雖釋然,可心底的痕跡依舊清晰可觸。
此刻眼前人和煦溫柔、滿口好話,彷彿往日的所有隔閡與刻薄盡數清零。
周小燕沒有抬頭接話,只是低頭抿了一口微涼的茶水,任由舌尖泛起淡淡的澀意,默默稱量著這屋簷之下,瞬息萬變的人心冷暖。
灶房門口,二嫂劉巧英也探出頭來,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溫和笑意,語氣親暱熱絡:“小燕,聽說你們倆都能報名考大學了,真是天大的好事,真心替你們高興!”
誰都記得,從前的劉巧英最是怕惹是非,每逢家裡議論小燕的婚事,她永遠低頭沉默、避之不及,從不敢為她說半句公道話。
如今風向逆轉,人人都願意湊上來做個和善親友。周小燕淡淡應聲道謝,分寸恰到好處,不熱絡、不疏離,平靜坦然。
李大花端著熱騰騰的家常菜陸續上桌,一盤盤樸素的農家菜擺得整整齊齊。
她反覆打量著清瘦的女兒,又看向沉穩長進的程遠,嘴唇幾番翕動,滿肚子的愧疚與期許,最終都化作沉默。
她只是默默擺正碗筷,額外添了一碟精細鹹菜,悄悄擺在兩人身前,用最樸素的方式,彌補往日的虧欠。
開飯落座,周大河一改往日獨坐主位、沉默抽菸、冷眼旁觀的姿態,抬眼看向程遠,語氣樸實真誠:“你們安心備考,別有顧慮。真要是考上了,學費生活費不夠,家裡盡力給你們貼補。”
這是周家長輩第一次,真正打心底裡接納認可程遠。
飯吃到一半,王桂蘭又開始輕聲試探,笑意溫和,私心暗藏:“小燕啊,等你們考上大學、去城裡落腳了,可別忘了常回村、回孃家看看。”
周小燕淡淡應了一聲。
王桂蘭依舊不肯作罷,笑著補了句:“以後出息了,可別忘了家裡哥哥嫂子,都是自家人,該互相幫扶。”
話是溫和的玩笑,實則是提前繫結前程的試探。周小燕細細嚼完嘴裡的飯菜,緩緩放下筷子,語氣平穩無波,不卑不亢:“嗯。”
一句穩妥應答,讓王桂蘭徹底放下心來,當即笑得愈發和善,伸手將盤中僅有的炒雞蛋推到小燕面前,柔聲叮囑她多吃補身。
一桌飯菜吃得溫和熱鬧,內裡卻盡是人情世故的輾轉變遷。
飯後,周小燕主動幫著李大花收拾碗筷、擦拭桌面,溫順如初。院裡,程遠陪著周大河靜坐閒談,話不多,卻安穩踏實。
周大河抽完一根菸,往日的偏見與不滿早已隨煙霧散盡,只剩滿心期許。待煙火落盡,程遠才輕聲告辭:“爸我們先回去了,還要看書複習。”
“去吧,好好考,別分心。”周大河點頭應允。
兩人並肩走出周家院門,李大花靜靜立在灶房門口,手裡緊緊攥著一塊抹布,指節緊繃,目光久久追著兩人背影,藏著愧疚、期許與侷促,默然不語。
日頭漸漸西斜,燥熱褪去,溫柔的天光灑在發白的土路上,將兩人的影子拉得修長,緊緊相依,密不可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