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將整沓紙對齊磕平，端端正正放在桌角。不收納、不丟棄，如同給這段埋頭苦讀的歲月輕輕折了一個頁角，不知日後是否有人推門看見，讀懂這份半途的堅持。
傍晚時分，程遠和周小燕特意來了一趟知青點。
二人早已在村西安家，無需整體搬遷行李，此番回來，只是取些遺落的書本。
程遠將窗臺上的書本一一收好，用麻繩仔細捆牢，拎在手裡，站在空蕩的院子裡，對著方紅低聲道：“我們走了。”
“走吧。”方紅應聲平淡，盡是尋常別離的坦然。
周小燕在灶房門口靜靜立了片刻，湊到張之之身邊輕聲閒話幾句，語聲輕柔細碎，生怕驚擾了院裡這份安靜。
張之之倚著井臺靜靜聽完，輕輕點頭，目送兩人並肩走出院門，身影漸漸融進暮色裡。
王求娣是眾人中收拾得最利落的。
她本就清貧，身無長物，兩套換洗衣裳、一本翻卷破舊的舊書，簡簡單單全部裹進一方藍布包袱裡。
收拾妥當後，她蹲在灶臺前，將自己日日使用的菜刀細細擦拭乾淨，重新掛回牆上的鐵釘。
那枚小小的鐵釘，掛過鐮刀、晾過抹布、串過冬日的幹辣椒，陪她熬過無數煙火朝夕。隨後她又把灶臺臺面擦拭得乾乾淨淨，不見半點油漬鍋灰。
她拎著輕便的藍布包袱，佇立在灶房門口，緩緩環視一圈這間狹小煙火屋，而後輕輕帶上門，將兩年的煙火日常盡數封存。
途經石桌時，她腳步微頓，指尖輕輕碰了碰那沓草稿紙的邊角。
紙頁輕顫，發出細碎的摩挲聲響，像晚風輕輕翻起一頁舊時光。她遲疑片刻，終究沒有再多觸碰，抬步走出院子。
她只帶走了那本翻舊的書，把所有清貧、所有熬過的苦，盡數留在了紅星村的煙火裡。
暮色漸濃，陸鳴淵從後院緩步走來，停在院門口，沒有踏進院裡半步。
他腳邊靠著舊揹包，比往日稍稍鼓脹些許，想來只是簡單添了幾件換洗衣物和書本，依舊乾淨利落，毫無冗餘。
他靜靜立在門口，目光淡淡掃過院中老槐樹、井臺邊的青苔，將這方熟悉的院落景緻盡收眼底，而後緩緩收回視線，語聲清淡篤定。
“邱家兄弟前天已經順利回京，明天我們搭同一趟車。”他稍作停頓，補了一句，“清晨六點，村口集合。”
彼時張之之正在收緊帆布包的袋口，聞聲應聲：“好。”
陸鳴淵轉身欲走，又微微駐足，偏頭回望：“行李多不多？能不能拿穩？”
張之之抬手掂了掂輕便的布包，語氣平靜：“不多，沒問題。”
她沒有回頭環顧院落，也沒有刻意留戀過往。
該收拾的已然收拾妥當，該帶走的盡數妥帖收納，帶不走的、用舊的、耗盡的，全都安安穩穩留在了這裡。
抽屜裡的舊痕、牆角的舊鞋、灶臺的鐵釘、桌角的草稿紙，所有零碎歲月，都留在了紅星村的朝夕裡。
這些舊物會留在原地，被後來的人拾起、繼續使用，歲歲年年，慢慢舊下去、延續下去。而屬於他們的知青歲月，已然落幕。
張之之紮緊布袋繩結，靜靜坐在炕沿上，安安靜靜等待天亮，等待奔赴嶄新的前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