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張之之剛洗漱完，就聽見樓下有人叫她。
她推開窗戶探出頭去，看見陸鳴淵站在招待所門口，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外套。
她下樓的時候，他正站在門口的石階上等，陽光從屋簷的斜角切下來，把臺階分成了兩半。
他見她出來，也沒有多話，只說了一句：“走吧，先吃早飯。”
他帶她去的早點鋪在一條窄巷深處，鋪子不大，門口的蒸籠壘了三層高，白汽從籠屜縫隙裡往外冒，把招牌上的字燻得模糊了。
裡面擺著幾張方桌，邊角被筷子和碗沿反覆蹭過，已經磨成了圓角。
有人在排隊，有人蹲在門檻上端著碗喝粥，有人把油條掰成段泡進豆漿裡，碗沿擱在膝蓋上，低頭一口一口地喝著。
牆上掛著價目表，黑底白字，粉筆寫的，字跡被蒸汽洇得有些模糊，但還能辨認出：豆漿五毛、油條三毛、豆腐腦八毛、豆汁六毛、焦圈兩毛、燒餅三毛。張之之站在牆前面看了一會兒，目光在“豆汁”兩個字上停了一下，又移開，又停回去。
她轉頭看向陸鳴淵：“豆汁是不是真的很難喝？”他正在跟老闆報東西，聞言偏過頭來，說了一句：“你可以試試。”
兩人在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來。窗臺上放著一小碟鹹菜，老闆端上來的時候順便把桌面擦了一遍，抹布在塑膠布上拖過去，留下一道細長的溼痕。
先上來的是豆漿和油條，豆漿是現磨的，盛在粗瓷碗裡，表面凝著一層薄薄的豆皮，像一片正在緩緩合攏的信紙。
然後是一碟焦圈，金黃酥脆，在碟子裡疊成半圓。
最後端上來的是那碗豆汁。
灰綠色的液體盛在碗裡，碗沿是淺褐色的，襯得那碗豆汁的顏色更加深沉，像是某種被時間沖泡過很久的舊茶，表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
張之之低頭看了看那碗豆汁，先端起來湊到鼻尖聞了一下。
那股發酵後的酸澀氣味直衝鼻腔，她放下碗，又端起來，像在拿捏某件還未開封的舊信，掂量著它可能藏著的字句，在真正落筆前先感受了一遍紙的厚度。
她端起來喝了一小口。
液體觸到舌尖的一瞬間，她的表情幾乎是同時發生了變化，眉頭皺起，嘴角不自覺地往下撇了撇，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輕輕拎了一下。
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直衝腦門，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她鼻腔深處輕輕敲了一下，酸、澀、發酵過後殘留的餘味一同湧上來。
她放下碗，把碗沿推遠了一些，動作不大但帶著一種“不能再靠近它”的堅定。
陸鳴淵早有預料地把一碗熱豆漿推到她面前。
豆漿是剛從鍋裡舀出來的，碗沿還燙手，白汽從碗口冒出來，甜絲絲的。
她端起來喝了一口，溫熱的甜味順著喉嚨滑下去，把那層滯留在齒間的酸澀一點一點地衝刷乾淨。
她又喝了一口，放下碗的時候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像是剛剛完成了一場小小的戰役，勝負已分，無需再議。
吃過早飯，陸鳴淵問她想去哪兒。
她想了想：“先看看學校吧，還沒到過校門口呢。”出了早點鋪，兩人沿著巷子走了一段路到公交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