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時行再次端起茶杯,動作從容沉穩,問出最核心的關鍵:“她跟你提過家裡的難處、牽扯嗎?體制內立身,最怕身後有拖累、有說不清的舊賬。”
“沒有拖累。”陸鳴淵語氣篤定,字字清晰,“當年下放知青,她孤身一人紮根鄉下,踏踏實實熬過來,全憑自己咬牙堅持,從沒有依靠過任何人,也從未攀附任何人。家底乾淨,履歷清白。”
陸時行微微頷首,神色鬆動幾分,緩緩道出陸家最核心的擇人準則,也是體制內世家一貫的通透眼光:“家世是其次,人品、心性、本事才是根本。只要本人立得住行得正、走得穩,其餘的外在條件,都可以往後再說。”
唐念芙也跟著點頭,心底已然大致認可。
他們身處圈層,見多了依附家世、眼高手低的年輕人,反倒格外看重這種白手起家、踏實上進、心性純粹的孩子。
短暫沉默後,陸時行起身走到窗邊,伸手拉開窗簾一條縫隙,望向沉沉夜色,語氣淡卻深意十足:“隔壁老夏家的事,你應該有所耳聞。”
“大致清楚。”陸鳴淵應聲作答。
陸時行合上窗簾,轉過身看著兒子,語氣平淡卻字字警醒,是過來人的經驗告誡:“老夏家大兒子,婚事擇得不慎,娶了成分複雜的資本家後代,一家子受牽連、被耽擱下放。愛人埋在鄉下多年不得歸,父親平反才得以回京。”
“世道幾經變動,成分、牽連、人情,從來都能綁住人的前程。”他目光沉沉,語重心長,“家門婚事,從來不是私事,是影響一輩子、牽連一家前路的公事。你心裡一定要拎得清。”
這番話沒有苛責,只有父輩最真切的提點。
歷經風浪的體制內老人,比誰都清楚,一步擇錯,便是滿盤受限、多年難翻身。
唐念芙適時緩和語氣,給出明確態度:“你爸和我的想法很簡單,不攔著你們相處。你們年紀都輕,正是讀書上進的年紀,先好好處、好好學。她若真有你說的這般踏實優秀,心性端正、志向長遠,等她畢業,你再正經帶回來,我們見見。”
“好。”陸鳴淵鄭重應下。
他端起桌上徹底涼透的茶水,緩緩飲盡,心底一片清明踏實。
家中父母開明通透、處事公允,不唯家世論高低,只看人心品行,已然是最好的結果。
客廳燈火沉靜,夜風穿窗而過,吹動院外枝椏,樹影落在窗紙上,輕輕晃動、明暗交錯。
陸鳴淵放下茶杯,端正起身:“那我先回房休息了。”
他邁步走了兩步,行至走廊入口,忽然駐足回頭,語氣誠懇,帶著少年人難得的鄭重與維護:“媽,她真的很好,值得好好對待。”
唐念芙看著眼底藏著懇切與光亮的兒子,心底瞭然,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言。
她早已從兒子的言語神態裡,看清這份心意的真摯,也看清了那個素未謀面的姑娘,的確有過人之處。
陸鳴淵不再多言,轉身走進臥室,輕輕帶上房門。
屋內安靜幽暗,他沒有立刻開燈,只是在床邊靜坐片刻,任由心緒緩緩沉澱。
窗外樹影婆娑,在窗欞與地面間輕輕挪移,明暗起伏。
他腦海裡一遍遍浮現出夜裡小院的畫面,浮現出張之之談及外交理想時,眼底澄澈滾燙的光亮。
那束光純粹、熱烈、心懷家國,是亂世蟄伏、新時代新生的少年理想,乾淨又堅定。
他將這份畫面、這份心緒妥帖收好,藏進心底。前路漫漫,他深耕內政、固本安邦,她逐夢外交、為國發聲。
兩人各自精進、彼此成全、雙向奔赴,待來日風起,自會並肩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