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令正式落地的次日清晨，天剛濛濛放亮，冬日的天光稀薄蒼白，鋪在京城整片灰濛濛的天際上。
寒風繞城而過，刮過軍區大樓斑駁的外牆，帶著凜冽生硬的哨音，穿過層層院落，吹得走廊窗邊的枯枝輕輕晃動，寒意沉沉，浸透街巷樓宇。
夏東換上了一身嶄新的制式制服。
布料挺括平整，紐扣粒粒扣至頂端，嚴絲合縫，肩線筆直端正，襯得他身形愈發挺拔清雋、沉穩利落。
沒有多餘的配飾點綴，簡簡單單的一身工裝，卻自帶沉澱多年的氣場，安靜卻極具壓迫感，讓人不敢輕易小覷。
時隔多年，他終於再次踏進這座熟悉到刻入記憶的軍區辦公大樓。
樓內格局一如往昔，未曾有過半分改動。
水磨石地面被日復一日的擦拭，打磨得光亮清冷，能隱約映出人的倒影。
灰白牆面肅穆規整，牆上貼著規整的工作標語，紙張微微泛舊，帶著經年累月的莊重厚重。
狹長的走廊貫穿整棟樓宇，兩側辦公室的木門半開半合，屋內此起彼伏的說話聲、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短促的腳步聲交織重疊，看著一派忙碌熱鬧，內裡卻藏著極致的疏離涼薄，將體制內的人情分寸展現得淋漓盡致。
夏東步履平穩，不急不緩地從走廊盡頭走入，一步步往前。
鞋底踩在光潔的水磨石地面上，聲響低沉剋制，不張揚、不突兀，卻讓沿途所有細碎的動靜，都在無形中悄然停頓半秒。
一道道隱晦、試探、躲閃的目光，無聲無息地落在他身上。
樓道里的人，大半他都認識。
早些年夏家鼎盛、夏軍身居要職、風頭正盛之時，這些人要麼是常登門拜訪、殷勤示好的舊部下屬，要麼是大院朝夕相處、熟稔親近的鄰里熟人。
那時節，人人見了他都是滿面笑意、恭敬熱忱，一口一聲“夏家大少”，稱呼親熱、禮數週全，處處捧著、敬著，半點不敢怠慢。
逢年過節，登門走動、攀附交好者絡繹不絕，夏家門前從來都是門庭若市、熱鬧非凡。
可時局傾覆，世事無常。
一場風波席捲而來，夏家驟然落難，夏軍被架空職權、蟄伏隱忍，家中接連遭遇變故，風雨飄搖、岌岌可危。
彼時恰逢夏東身在部隊服役，軍紀森嚴、身不由己，根本無法歸家護住家人、穩住局面。
他遠在千里之外，守著家國大義、戍守疆土，卻眼睜睜看著自家大廈傾頹，看著昔日風光體面的家，一步步墜入深淵。
為了保全子女、避開風波牽連，夏軍無奈之下，將前途大好的夏東，發配到偏遠閉塞的小縣城基層崗位。
山高路遠、音訊隔絕，夏東紮根基層、無人問津，無權無勢、無依無靠，徹底淡出了京城所有人的視野。
昔日圍繞在夏家身邊的人情熱鬧，轉瞬煙消雲散、蕩然無存。
體制內的人情，向來最是現實、最是涼薄。
錦上添花者數不勝數，雪中送炭者寥寥無幾。
世人向來只攀高枝、不陪低谷，一旦失勢，所有的熟絡親近、恭敬熱忱，都會瞬間清零，只剩趨利避害的冷漠與疏離。
這兩個月，夏軍蟄伏蓄力、步步籌謀，耗盡了多年積攢的人脈情面，疏通層層關節、頂住各方阻力，在無數觀望與刁難之中，硬生生幫他打通路子、落下調令，讓他得以徹底脫離泥潭，重新踏回京城、迴歸崗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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