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晚夜色沉沉，家屬院家家戶戶熄燈休憩，整棟單元樓歸於靜謐。
夏軍沒有開燈，靜靜坐在黑暗裡。厚實的老式窗簾拉得嚴絲合縫，唯有樓外老舊路燈，透過簾縫漏進一縷細長冷光，單薄地鋪在水泥地面上。
他雙手輕搭膝頭，枯坐沙發。黑暗吞沒了屋內所有輪廓，窗臺上的文竹隱入沉沉暗影，無聲無息。
他不知自己坐了多久，只看得見那道細長光影，從地面緩緩挪至牆角，一點點黯淡、消散，如同他緩緩流逝的期盼與生機。
空寂的客廳裡，他輕聲吐出一句話，語調平淡，像是對著滿屋空蕩，確認一個早已既定的結局：“人都快走完了。”
無人應答。全屋只剩死寂，文竹默然佇立，桌杯舊痕在暗光裡泛著極淡的冷光。
他又靜坐良久，終究緩緩起身，依舊沒有開燈，藉著沉沉夜色，緩步摸回臥室，融入無邊黑暗。
次日清晨，他依舊準時醒轉，恪守著一輩子的作息。
穿衣、洗臉、刷洗灶臺鐵鍋，動作規整刻板，不見半分慌亂。收拾妥當後，他獨坐桌邊，倒上一杯溫水，靜靜擱在桌角。
杯底貼著老舊木桌面，緩緩洇開一圈淺淺水痕，潮溼、清淡，慢慢向外擴散。
像一封擱置太久、無人閱覽的舊信，靜靜擺在原地，等著最後的落筆與封存。
他垂眸凝望著那圈水痕慢慢鋪展，如同那條耗盡他半生心力的舊路，行至終點，再無半分延伸的餘地，只剩最後的收尾與落幕。
他緩緩抬手，掌心覆上微涼的搪瓷杯沿，指腹順著杯壁紋路輕輕滑落，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親手收攏這一生反覆奔波、反覆修補、反覆期許的所有舊痕。
指尖鬆開的剎那，心底那道橫亙許久、拉扯半生的裂縫，徹底閉合、再無縫隙。
從此，再無可以回望的來路，再無可以期盼的歸途。
傍晚時分，天色再次沉落。
夏軍依舊坐在客廳，暮色透過窗紗漫進屋內，光線昏沉黯淡。窗臺上無人照料的文竹，枝葉大片泛黃、枯軟垂落，失了往日生機。
他沒有起身澆水，沒有打理，只是靜靜凝望。那條他陪著兒子走過半生、拼命兜底、全力鋪路的路，正沿著他的視線邊緣，一點點徹底收攏、閉合。
一扇命運的舊門，緩緩落栓，只留最後一絲回望的餘地。
他靜坐原地，半生風雨、半生隱忍、半生奔波，盡數在腦海裡默然掠過。
為夏家固本，為兒子鋪路，忍委屈、受磋磨、棄情面、賭人脈，到頭來，終究是一場空。
晚風穿窗而過，吹動枯黃的竹葉。樓下路燈次第亮起，暖橘色的微光落在窗臺，替枯萎的葉邊勾出一道細細的暗影，順著窗簾褶皺，緩緩漫向冰冷牆角。
他喉間輕輕動了動，聲音輕得像嘆息，帶著奔赴歸途的釋然與疲憊，低聲呢喃：“老婆子，你等等我。”
沒有迴響，沒有應答。
話音落盡，他身子微微一鬆，緩緩靠進老舊的沙發椅背裡，徹底卸下了滿身的疲憊、執念與牽掛。
窗外燈火尋常，人間煙火依舊，只是這世間，再也沒有他要等的人、要護的人、要守的餘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