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易離世之後,徐飛獨自去往城郊墓園。
這天無風,山間清寂肅穆。
連片松柏靜立成蔭,枝葉沉沉,偶有細碎晃動,轉瞬又歸於無聲。
整座墓園浸在一片沉緩的安寧裡,洗盡世間喧囂,只餘歲月沉澱的寂靜。天地空曠,四下無人,剛好容他好好跟她說說話。
他拎著一隻布袋,裡面裝著林嬌生前最愛的糖炒栗子,餘溫未散,袋口溢位縷縷細白熱氣,是清冷墓園裡,唯一一點鮮活的人間暖意。
他將紙袋輕輕安置在碑座邊沿,隨即落座在碑前微涼的青石臺上。
沒有刻意的禮數,沒有刻意的肅穆,姿態坦然鬆弛,像奔赴一場遲到多年的家常相見,安穩又妥帖。
靜坐良久,他才緩緩開口,嗓音壓得極低,輕得融進山間寂靜裡,溫柔又沉重,是隻說給她一人聽的私語。
“都結束了。”
他稍稍停頓,任由風聲漫過耳畔,像是耐心等一場橫跨數年的恩怨、執念與遺憾,徹底落定塵埃。
“夏家所有人,都落幕了。所有折騰了你、虧欠了你的人,再也不會出現在這世間了。”
微涼的風掠過冰冷碑面,掃過鐫刻的姓名。
等風聲淡去,徐飛才繼續出聲,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悲喜,卻藏著熬盡半生糾葛的荒蕪與釋然。
“夏易是自己走的。他把所有後事一一理清,給李舒寧安頓好了餘生退路,結清了此生所有牽絆,最後尋了一處僻靜無人的舊屋,獨自走完了最後一程。”
“我沒有攔他,他也心知我不會攔。走到這一步,是非對錯早已無從辯駁,也無需計較。他這輩子欠你的、負你的、耽誤你的,終其一生,親手還清了。你不用再委屈,也不用再等任何交代了。”
話音落地,山間重歸沉寂。
徐飛緩緩抬手,指腹輕輕貼在碑面的姓名之上。
青石冰涼刺骨,深刻的刻痕凹凸分明,是歲月磨不掉、時光帶不走的痕跡。
他指尖沿著筆畫紋路慢慢摩挲,最終停在收尾的弧度上,久久未移。
晚風從林間穿來,掀動衣角,起落無聲。
許久,他再次開口,語氣褪去了所有戾氣與執念,只剩綿長細碎、歲歲年年的惦念,溫柔得近乎易碎。
“我知道你這輩子,心裡最擰巴、最不甘心的就是他。你年少一腔熱忱,滿心滿眼都是他,乖乖等他、盼他、遷就他,最後卻落得一場空。”
“以前我總不願提這些,怕你在底下也不得安寧,怕我一說起,又擾得你難過。現在好了,所有讓你難過的人和事,都徹底沒了。”
“孩子又長大了一些,現在還不會說話,等在大一點帶過來見你,會告訴他媽媽很愛他。”
“他越長越像你。眉眼、神態,就連笑起來時,嘴角輕輕揚起的弧度,都和你一模一樣。每次看見他,我都覺得,好像是你換了一種樣子,重新回到我身邊了。”
“你放心,我把他養得很好。不會讓他受委屈,我不會讓他走你們從前的路,不會讓他重蹈你的覆轍,更不會讓他沾染半點過往的恩怨。”
他垂眸望向自己的手,指節微微收緊,又緩緩鬆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