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世的日子。 挑不出錯處。 紅星廠的技術員,每月三十七塊五的工資。 糧票油票按月發,夠吃夠花。 自己的小院子,磚鋪的地,土坯的牆。 前幾天剛壘了新灶臺,火旺得很。 隔壁王大娘總給他送醃菜。 廠裡的師傅們都肯帶他。 沒人知道他的來歷。 沒人知道他從幾十年後爬回來。 一切都很完美。
只有深夜。 只有睡著之後。 那些埋在骨頭裡的痛。 會順著夢的縫隙鑽出來。 一口一口啃他的腦子。
他動了動手指。 指尖好像還留著母親手腕的冰涼。 明明是上一輩子的事。 卻像昨天剛發生。
他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能拆機器,能畫圖紙。 能把廢零件改成好用的工裝。 能穩穩握住扳手,也能寫出工整的仿宋字。 不是當年那雙只能攥著母親衣角發抖的小手。 不是那個眼睜睜看著爹孃死在面前,連哭都不敢出聲的孩子。
都過去了。 他對自己說。 早就過去了。
窗外的風大了點。 吹得窗紙嘩啦響。 樹影張牙舞爪的。 像夢裡撲過來的黑衣人。
他掀開被子。 光著腳踩在磚地上。 涼意從腳底板竄上來。 激得他打了個寒顫。
走到桌邊。 摸著火柴,划著一根。 火苗晃了晃,點亮了煤油燈。 昏黃的光漫開。 填滿了半間屋子。
桌上攤著半張圖紙。 是廠裡沖床的改造圖。 他白天畫了大半。 鉛筆就斜擱在圖上。 筆尖磨得鈍了。
他站在桌邊。 低頭看圖紙上的線條。 橫的豎的,密密麻麻。 都是這一世的日子。 踏實,安穩。 看得見摸得著。
伸手拿起鉛筆。 在空白處畫了一道。 鉛痕很淺。 他又放下了。
端起煤油燈。 走到外屋。 水缸蓋著木蓋。 他掀開,舀了半瓢涼水。 撩起來潑在臉上。 冰得他一縮脖子。 人徹底醒透了。
把瓢放回缸裡。 他拉開門閂。 走到院子裡。
夜裡的風裹著槐花香。 吹在汗溼的背上。 涼絲絲的。
院子不大。 東邊畦子裡種著菠菜。 剛冒芽,嫩生生的。 西邊搭著雞窩。 老母雞蹲在裡面。 聽見動靜,咕咕噥噥兩聲。 又沒了聲息。
他走到老槐樹下。 背靠著樹幹站著。 樹皮粗糙,硌著後背。 有點疼。 很真實。
抬頭看天。 星星鋪得滿當當的。 月牙細得像根線。 比夢裡的火光亮多了。
上輩子這個時候。 他在南邊的荒地上流浪。 挖草根,啃樹皮。 跟野狗搶吃的。 晚上躲在破廟裡。 凍得縮成一團。 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天亮。
那時候他想。 要是能有一口熱飯。 有一間不漏雨的屋子。 就知足了。
現在他有了。 不止這些。 他有工作,有院子。 有安穩的日子。 像個正常人一樣活著。
他抬手。 接住一片飄下來的槐樹葉。 葉子軟乎乎的。 帶著夜露的溼意。
真好。 他在心裡說。 真的太好了。
就是偶爾。 夢裡的那些痛。 會翻上來。 提醒他。 這份安穩。 是拼了兩輩子才掙來的。
他在樹下站了很久。 直到腳底板凍得發麻。 才轉身往屋裡走。
推開門。 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 他把燈擱回炕沿。 脫鞋上炕。
重新躺進被褥裡。 被子裹著身子。 暖意慢慢滲回來。
他閉上眼睛。 沒立刻睡。 耳朵聽著院子裡的動靜。 風吹樹葉的沙沙聲。 雞窩裡的雞翻了個身。 遠處傳來兩聲狗叫。 又漸漸遠了。
都是活的聲音。 都是現世的聲音。 不是夢裡的死寂和哭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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