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升起來了，又大又圓，掛在棗樹梢頭，像一隻慘白的眼睛。
周小燕躺在炕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被褥被她滾得皺成一團，枕頭歪在一邊，她乾脆坐起來，把枕頭翻了個面，又躺下去。
涼颼颼的枕頭皮貼著臉頰，她閉上眼睛。
可腦子比白天還清醒。
上輩子的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地在眼前閃過。
她嫁給王德勝的那天，也是這樣的月光。
她穿著一身紅衣裳，坐在腳踏車上，心裡又怕又慌。
她只知道，爹說嫁，她就得嫁。
嫁過去以後，她才明白什麼叫“日子”。
王德勝那個人，看著老實，骨子裡大男子主義得厲害。
不讓她出門，不讓她跟別的男人說話，連回孃家都要他批准。
她生了兩個孩子，每天起早貪黑地幹活，餵豬、種地、帶孩子，手粗得像老樹皮，臉黃得像秋天的玉米葉子。
她記得有一年冬天，王德勝喝了酒，嫌她做的菜鹹了，一巴掌扇過來，把她從灶臺邊扇到了地上。她捂著臉，沒有哭。不是不疼，是哭不出來了。
她記得有一年夏天，當年的知青回村來看望老鄉，開著小汽車，穿著的確良的襯衫，手腕上戴著亮閃閃的手錶。
她站在人群裡，看著那些人，忽然覺得自己老得不像話了。明明才三十多歲，看起來像五十歲。
她記得自己站在村口，看著那些人一個一個地離開，看著他們過上她想都不敢想的日子。那種滋味，比王德勝的巴掌還疼。
她苦了一輩子。
後悔了一輩子。
臨死前，她躺在炕上，眼睛盯著房梁，心裡最後一個念頭是。
如果能重來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重來一次，她一定不會嫁王德勝。
如果能重來一次，她一定要嫁給知青，一定要進城，一定要過上好日子。
如果能重來一次……
然後她就重來了。
醒在了自己的床上，醒在了十七歲，醒在了一切都還來得及的時候。
周小燕睜開眼睛，盯著頭頂的房梁。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在房樑上投下一道細細長長的光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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