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月光照進來，照在他那隻粗糙的手上，青筋凸起，指節粗大。
李大花側過身子，一條胳膊搭在被子上，看著他。
她的眼睛在月光裡顯得很亮，不像這個年紀的女人，倒像年輕時候剛嫁給他那陣子，夜裡睡不著說話的樣子。
“我今天想了很久，”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麼，“閨女也不小了。過了年就十八了，村裡跟她一般大的，孩子都抱上了。”
周大河的手動了一下，沒有拿下來。
“我不是說要把她趕緊嫁出去，”李大花頓了頓，斟酌著詞句，“我是覺得……程遠這孩子，看著是真心。”
“真心不頂飯吃。”周大河的聲音悶悶的。
“我知道真心不頂飯吃。”李大花沒有反駁他，語氣還是那麼輕，那麼慢。
“可他也不是光說真心的人啊。他來咱家說的那些話，你聽進去了沒有？房子他自己蓋，錢他自己攢，小燕考大學他支援。他不是那種光說不練的人。”
周大河把手從額頭上拿下來，偏過頭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李大花知道他在聽，便繼續說下去：“他是沒根沒底，家裡不管，可他自個兒能幹，又不是懶人。趙雷說他幹活從來不偷懶，方紅說他靠譜，老李頭都誇他做事利索。一個知青，能讓這麼多人說好話，不容易。”
周大河的目光從她臉上移開，重新落在房樑上。
“我也不是非要你答應，”李大花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就是覺得，與其讓小燕嫁到不認識的人家受氣，不如找個知根知底的。程遠在咱村五年了，是啥樣的人，咱們看得到。要是嫁到別的村去，人家啥底細，咱們兩眼一抹黑，小燕受了委屈，咱們都不知道。”
周大河的眉頭皺了一下，又鬆開了。
李大花知道這話戳中了他。
去年隔壁村有個姑娘嫁到外縣去，婆家虐待她，她跑回來哭，孃家人跑去理論，被人家打了出來。這事周大河知道，當時還罵了一句“不是東西”。
“程遠在咱村安家，”李大花說，“小燕離孃家近，有個啥事，咱們能照應。你想想，是不是這個理？”
周大河閉上了眼睛。
李大花看著他的側臉，看著他緊抿的嘴唇，看著他微微蹙起的眉頭。
她知道他在想，在想她說的話。他沒有反駁，這就是好事。
他要是不同意，早就一句你懂什麼把她堵回來了。他沒說，說明他在聽，在琢磨。
“行了，睡吧。”他說。
李大花又看了他一眼，轉過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上。她沒有再說話，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讓他自己想。
屋裡安靜下來，只有掛鐘的滴答聲和遠處傳來的幾聲狗叫。
月光從窗戶紙的破洞裡漏進來，照在周大河那張黝黑的臉上。他閉著眼睛，但沒有睡著。
他在想李大花說的那些話。
“與其嫁到不認識的人家受氣，不如找個知根知底的。”
知根知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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