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李舒寧就被押回了紅星村。
吉普車停在村口的時候,車門開啟,她被推下來,一個踉蹌差點摔在雪地上。
身後跟著兩個穿制服的年輕人,一左一右,沒有說話,但目光一直釘在她身上。
她身上掛著一個紙殼子,白紙黑字寫著“投機倒把分子李舒寧”,風吹過來,紙邊拍打著她的腿,發出啪嗒啪嗒的聲響。
沒有戴銬子,但路兩邊站滿了人,目光跟銬子一樣緊,讓她邁不開步子。
打穀場上已經站滿了人。
全村男女老少都被叫來了,男人們裹著棉襖,抱著胳膊,女人們縮著脖子站成一排排,孩子們被大人按在身邊,不敢亂跑。
公社幹部站在臺子上,旁邊站著兩個公安,周大河和幾個村幹部站在最前排,沒有人坐下,所有人都在等。
她被推上臺子的時候,腳下踩了一塊鬆動的木板,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臺子邊的木樁。
紙殼子歪了,她正了正,手指碰到紙面,粗糙的紙張刮過指腹,像是在提醒她現在是什麼身份。
她低下頭,沒有看臺下。
可她不用抬頭也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釘子一樣紮在她身上,密密麻麻的,像是要把她釘在這塊臺子上,讓她永遠下不來。
沒有人說話。打穀場上安靜得像一座墳。
然後公社幹部開始念罪狀。投機倒把、黑市交易、破壞市場經濟秩序。
那些字從擴音器裡傳出來,嗡嗡地響著,迴盪在打穀場上空。
唸完之後,公社幹部把手裡的紙放下,朝著臺下喊了一聲:“李舒寧,你認不認罪?”
李舒寧低著頭,聲音很輕很輕,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認。”那聲音在冷空氣裡散得很快,像是沒有存在過。
臺下有人喊了一聲:“大聲點!”
“認。”她的聲音大了一些,可還是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像從缸底傳上來的回聲。
“投機倒把分子李舒寧,抬頭!”有人在喊。
她慢慢抬起頭。
臺下幾百雙眼睛落在她身上。她能清楚地看見那些表情,有人嘴唇抿成一條線,眼睛裡全是冷。
有人皺著眉,像是看什麼髒東西。
還有孩子在問大人“她犯了什麼罪”,大人低聲說“她搞投機倒把”,孩子聽不懂,又問“投機倒把是什麼”,大人說“別問了,看著就行”。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像雪地上的影子,亂七八糟地糊成一團。
然後批鬥開始了。
有人罵她“不要臉”,有人罵她“給紅星村丟臉”,還有人說“紅星村的臉都被你丟光了”,甚至有不少人喊著“投機倒把分子,打死她”。
罵聲一聲比一聲高,一句比一句狠,像是要把這些日子憋在心裡的氣全都撒在她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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