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之前的準備,最熱鬧的就是炸東西。
方紅把鍋燒熱,倒油,油在鍋裡晃了晃,發出滋滋的聲響。
豆腐切好,一片一片滑進鍋裡,油花濺起來,香氣一下子就散開了。
炸豆腐的油鍋前站了一排人,方紅負責翻面,李翠在旁邊把炸好的夾出來控油,張之之端著碗在旁邊遞。
炸麻花的活歸許雪,她把麵糰搓成長條,對摺擰兩下,放進油鍋裡,麻花在油裡膨脹翻滾,顏色從白變成金黃。
趙雷蹲在灶臺邊燒火。他添柴的節奏跟著方紅炸東西的進度,喊一聲“火小一點”,他就把柴抽出來一根;喊一聲“火大一點”,他就往灶膛裡多塞一根。
灶房裡的油煙和熱氣糊在窗戶紙上,外面看進來是模糊的一層光暈,像糊了一層蜂蜜紙,透亮的地方被油煙氣填滿了,朦朦朧朧的。
炸好的豆腐、丸子、麻花、油條裝在籃子裡,墊了報紙,放在灶臺邊上。
方紅趁熱拿了一根麻花咬了一口,酥脆的聲音在安靜的灶房裡格外清晰,李翠趕緊說“別偷吃”,方紅說“我是替你嘗一下鹹淡”。
邱家兄弟在院子裡劈柴。邱建業掌斧,邱建國扶木頭,斧頭落下去,木頭裂成兩半的聲音清脆短促。
劈好的柴碼在灶房門口,趙雷在旁邊碼齊,一摞摞的,堆到半人高才停。天擦黑的時候,灶房門口已經堆滿了柴火,夠燒好幾天的。
方紅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看了一眼,說夠了,不用劈了。
邱建國把斧頭插進木墩裡,甩了甩手,進了屋。
王求娣一直沒有出來。
方紅擇完菜的時候,往灶房旁邊那間小屋看了一眼,門還關著。
她端著半碗剛炸好的丸子走過去,敲了敲門。門開了一條縫,王求娣站在門後面,目光越過方紅的肩膀,看了一眼院子裡那兩個雪人,沒有說話,收回目光,落到方紅手裡那碗丸子上。
方紅把碗遞過去:“趁熱吃,剛出鍋的。”王求娣接過去,低聲說了句“謝謝”,門又關上了,動作比上次輕了一些。
方紅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有催她出來,轉身回了灶房。
路過院子裡的時候,她看了一眼那兩個雪人,大個兒的歪了一點,她把那根樹枝鼻子扶了扶。
晚上,炕燒熱了,大家都聚在堂屋裡。
桌上擺著炸好的豆腐、丸子和麻花,灶房裡新蒸的一屜饅頭揭開蓋,白汽騰起來像一小片雲,散了又聚。錢宇把那二斤散裝白酒拿出來,倒了一碗,放在桌角。
趙雷說:“先放著,除夕再喝。”錢宇說:“現在嘗一口也行。”兩個人推讓了一下,最後那碗酒被放在桌子中間,誰都沒動。
窗花貼在窗戶上,透進來的光被剪成了花朵的圖案,模模糊糊地映在炕蓆上。
春聯貼在門框兩側,紅紙黑字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反光。
院子裡那兩個雪人安安靜靜地站在牆根,頭頂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像戴了帽子。
灶房裡的油鍋已經洗了,鍋蓋蓋好,炸好的東西裝在籃子裡,用報紙蓋著放在角落裡。
一切都在準備當中,一整個屋子的油香和熱氣,人和人之間擠來擠去的肩膀,還有那句輕飄飄的“開春就暖和了”,都剛好夠填滿這個冬天最後幾天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