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春光正好，暖風拂過鄉間田地，褪去了春耕的凜冽寒意，多了幾分溫潤暖意。
午後將暮，程遠和周小燕一前一後，順著村西的田埂往知青點走來。
程遠肩頭扛著鋤頭，褲腿利落卷到小腿，鞋面、褲腳沾著新鮮泥點，一看便是剛從地裡收工，滿身煙火地氣。
周小燕緊隨在他身側，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碎花布衫乾乾淨淨，手裡提著一隻粗布小袋，袋口用麻繩緊緊扎著，鼓鼓囊囊的，看著沉甸甸的。
西斜的落日鋪灑在田埂上，將兩人的身影拉得頎長挺拔，靜靜投在蜿蜒的土路上，像兩株相依相生、距離恰到好處的樹，安穩又溫柔。
方紅正在院子裡收拾晾曬的衣裳，抬眼望見遠處走來的兩人，當即放下手裡的衣物，快步迎了出去，眉眼間難得染上幾分鮮活：“程遠，小燕，你們怎麼過來了？”
程遠將鋤頭靠牆立穩，唇角揚起一抹溫和的笑意，語氣樸實親切：“閒著沒事，過來看看你們。”
周小燕走進院子，將粗布袋輕輕擱在青石石桌上，抬手解開束緊的麻繩。
袋口敞開，一堆曬得乾透的褐色蘑菇露了出來，層層疊疊碼得整齊，撲面而來的是後山松林獨有的清冽氣息，混著淡淡腐土的質樸味道，乾淨又清新。
緊接著，她又從布袋深處摸出一小瓶辣椒醬。
瓶口用油紙仔細封著，醇厚的紅油順著紙邊微微滲出，在瓶口凝出一圈暗紅透亮的油膜，光是看著便勾人食慾。
“這蘑菇是程遠特意上山採的，曬得乾透，能放許久。”周小燕隨手拍了拍布袋上的浮灰，語氣溫和，“辣椒醬是我孃親手做的，沒放多少佐料，你們嚐嚐合不合口味。”
幾人圍著石桌隨性落座。
張之之剛從後院收拾完出來，看見院中兩道熟悉的身影，默默搬來一張矮凳，安靜坐在外圍，不插話、不喧鬧，靜靜聽著幾人閒談。
許雪和錢宇也陸續走出屋門，邱家兄弟則站在灶房門口，隔著幾步距離，沒有湊近，只默默觀望，整個知青點的氣氛，依舊帶著一絲揮之不去的拘謹疏離。
程遠主動開口問話，句句都落在春耕農活上，貼心避開了敏感話題：“北坡那片荒地徹底翻完了嗎？”
方紅一一應聲作答：“地早就翻完了。”
程遠聞言輕輕點頭，神色平和。
一旁的周小燕始終安靜陪著，手裡捧著一碗涼白開，不言不語。
偶爾有細碎的茶葉末浮在水面，她便輕輕吹一口氣，眉眼溫順，安靜得像暮色裡的晚風。
沉默片刻，程遠狀似隨意地輕聲問道：“你們知青點，最近日子還好過嗎？”
這句問話音量不高，輕飄飄的，卻精準戳中了眾人這段時間的壓抑處境。
方紅眼底微閃，沉默一瞬，語氣平淡地吐出兩個字：“還行。”
她說完，下意識瞥了一眼灶房方向。
垂落的門簾擋住了視線，只能隱約看見裡面晃動的人影，是李翠在收拾雜物。其中的委屈與難處，無需多言，盡在不言中。
程遠心思通透，見狀便沒有再多問半句，不戳破、不追問，留足了體面。
他端起桌上那碗擱置許久的涼水，一飲而盡，隨即抬手拍掉衣角沾著的細碎草籽，起身道：“天色不早了，我們該回去了。”
周小燕立刻放下手中碗筷，利落起身，跟上他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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