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秋,暑氣未褪,紅星村的玉米地先一步染上了秋收的顏色。
不是成片整齊泛黃,而是從玉米穗頂尖梢緩緩往下暈染,像有人提著一壺淺黃漿液,細細傾瀉而下,一寸寸浸透整片青碧田地。
秋風掠過壟畝,玉米葉沙沙作響,風聲褪去盛夏的溫潤,多了幾分乾澀粗糲。
枝葉日漸脫水發硬,葉緣微微卷曲,泛著一圈枯白細紋,滿目都是莊稼成熟、靜待收割的厚重氣息。
今年天候好,玉米熟得早,秋收硬生生提前開了場。
打穀場上,生產隊長周大河捏著一根空旱菸杆,叼在嘴邊默立許久,目光沉沉望向連片的玉米地,終於開口沉聲吩咐:“明天全員下地,搶收玉米,一個人手都不準缺。”
翌日,天色尚未徹底透亮,急促的開工哨聲便刺破了清晨的寂靜。
張之之驟然睜眼,渾身痠軟無力,像是方才閉眼休憩,便被硬生生拽離夢境。
她撐著僵硬的身子坐起穿衣,指尖僵直發麻,骨關節酸澀緊繃,彷彿昨日攥了整日鋤頭的力道,死死鎖在筋骨裡,一夜都未曾鬆弛。
踏出院門,天邊僅浮著一層灰白魚肚光,晨間的露水裹著微涼氣息,清冽拂面。
只是這點涼意轉瞬即逝,只需朝日升空,便會被滾滾暑氣徹底蒸乾,留給大地無盡的燥熱。
田間玉米稈早已高過人頭,繁密枝葉層層疊疊、密密擠簇,人一旦彎腰鑽入壟間,便如同闖入一座密閉的綠色牢籠。
頭頂枝葉交錯,撕碎了整片天光,腳下土地乾裂發硬,滿地都是枯斷的舊根茬,悶熱、壓抑、無處遁形。
張之之立在田埂上,深吸一口混雜著土腥與禾稈的乾澀空氣,壓下渾身沉悶,俯身彎腰,掰下了入秋收割的第一根玉米。
成熟的玉米裹著緊實的青黃包葉,牢牢嵌在秸稈之上,半點不肯鬆動。
她攥緊玉米根部,發力下壓、猛然擰轉,清脆乾燥的“咔嗒”脆響反覆炸開,沉甸甸的玉米棒應聲脫落,穩穩扔進身後的揹簍。
一根,兩根,三根……動作機械、麻木、重複,無休無止。
玉米葉邊緣如細刃般鋒利,不停刮擦過她的臉頰、脖頸與手臂。
初時是火辣辣的刺痛,刮擦次數多了,皮膚漸漸磨得麻木,生出一層僵硬的痛感,再也分辨不出細碎傷口的灼燙。
胳膊、脖頸、後背爬滿密密麻麻的細長紅痕,被源源不斷的汗水浸透沖刷,又癢又疼,澀痛鑽骨。
她始終不曾停歇擦拭的動作,這般細碎傷口遍佈全身,擦不盡、止不住,唯有咬牙撐到收工,方能得以緩解。
前方壟行的方紅與她隔葉相望,枝葉遮擋,不見人影,唯有勞作的聲響層層交錯。
揹簍落地的沉悶咚響、玉米折斷的清脆裂響、偶爾有人被葉片割傷的低嘶,種種聲響擰成一股緊繃的粗麻繩,在燥熱的田間反覆繃緊、鬆弛,纏得人心裡發悶。
正午日頭高懸天頂,毒辣的陽光炙烤著大地,田間熱氣蒸騰翻滾,形成滾滾熱浪。被暴曬整日的玉米葉滾燙髮燙,稍稍觸碰肌膚,便是一陣細碎的灼痛。
張之之扶住身旁的玉米稈,勉強直起痠痛到僵硬的腰身。
此時她的手指早已蜷縮無力,根本攥不攏,指縫深深嵌著乾枯的玉米鬚,虎口處舊磨繭徹底崩裂,滲出一層細密的淡黃漿液,黏膩刺痛,一碰就疼。
她取下揹簍上的搪瓷水壺,擰蓋飲水。壺水早已被烈日曬得溫熱,裹挾著搪瓷獨有的淡淡味道,入口竟泛著一絲清甜,勉強壓住了喉間的乾澀冒煙。
匆匆幾口解渴,她收好水壺,再度彎腰,沉入無盡的勞作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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