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中旬的午後,秋老虎依舊肆虐,日頭毒辣刺眼,把整片大地烤得滾燙髮燙。
村口曬穀場的青石板被烈日暴曬整日,燙得灼人,即便隔著厚布鞋底,腳底也能清晰傳來滾滾熱氣,悶得人渾身燥熱。
秋收已然過半,大片玉米盡數收割歸倉,僅剩地頭最後幾壟秸稈依舊挺立。
葉片早已褪去盛夏的濃綠,乾枯泛白,秋風一吹,便發出沙沙的乾澀響動,像是沉寂許久的土地,終於要吐盡積攢了一整個夏天的氣力。
田間勞作早已成了機械本能。
張之之躬身埋首壟間,指尖沾滿灰褐色的玉米鬚與乾透的秸稈漿汁,粗糙乾澀。
無需刻意思考,雙手早已熟稔所有動作:攥緊玉米根部、下壓、擰轉,清脆的裂響響起,沉甸甸的棒子應聲脫落,穩穩拋進身後的揹簍。
她俯身探向一根粗壯飽滿的玉米,指尖剛剛扣住秸稈,遠處曬穀場上那臺老式高音喇叭,驟然毫無預兆地炸響。
刺啦——
刺耳雜亂的電流雜音率先炸開,老舊喇叭音質粗糙,帶著揮之不去的嗡嗡底噪,電流聲扭曲拉扯,在空曠的田野間反覆迴盪。
片刻雜音過後,一道莊重渾厚、帶著金屬失真迴響的播音腔,穿透熱浪與風聲,清晰傳向田間每一個角落。
“社員同志們請注意,現在播送中央重要通知。”
播音聲短暫停頓,隱約能聽見翻動檔案的輕響,那份獨屬於時代官宣的肅穆莊重,瞬間壓過了田間所有的風聲與葉響。
張之之的手指死死扣著那根玉米棒子,驟然僵住,力道盡數收住。
她維持著躬身握棒的姿勢,一動不動,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經黨中央研究決定,恢復全國普通高等學校統一招生考試。凡符合條件的工人、農民、上山下鄉知識青年、應屆畢業生,均可自願報名,參加統一考試,擇優錄取。”
一字一句,莊重沉穩,清晰砸進每個人的耳中,落在滾燙的田野之上。
沉寂了多年的高考,在這個燥熱疲憊的秋日午後,轟然歸來。
張之之僵在原地,手懸在半空,保持著擰玉米的姿勢,久久未動。
連日勞作積壓在心底的疲憊、迷茫、困頓與無望,像積了數年的厚灰,被這幾句振聾發聵的話語,一掃而空。
那一刻,她真切覺得,有一根纖細卻堅韌的線,從她頭頂緩緩升起,穿過枯黃的玉米葉、澄澈的晴空,直直系向遙遠的天光,系向她從未敢奢望過的遠方。
在日復一日面朝黃土的枯燥歲月裡,她終於望見了一條全新的出路。
隔壁壟行的方紅,同樣驟然定格。
她手裡攥著半根未掰盡的玉米,脊背挺得筆直,像是被無形的力量釘在了田間地頭。
胸腔劇烈起伏,滿心的震驚與狂喜翻湧衝撞,堵在喉頭,讓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眼眶瞬間泛紅,溼熱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漫上眼底,打溼了眼睫。她倔強地沒有抬手擦拭,任由熱淚在眼眶裡打轉。
指尖緊握的玉米斷口,滲出一滴渾濁的汁液,順著佈滿厚繭的指縫,緩緩滑落,墜入乾裂的泥土裡。
遠處田壟的趙雷起初並未聽清,只聽見喇叭轟鳴,下意識歪頭望向曬穀場,低聲嘟囔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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