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折返，沒有遲疑。
張之之收回目光，穩步向前走去。
兩人一路無言，步履從容，順著綿長的土路往鎮上走。
路旁田疇層層延展，晨霧慢慢散去，天光一點點透亮開來。
過往兩年的艱辛困頓、深夜苦讀、朝夕相伴，都隨身後的村落漸漸遠去，沉澱為人生最厚重的底色。
前路是鎮上的公交、縣城的綠皮火車，是奔赴京城的嶄新求學路，是徹底告別泥濘、改寫命運的新徵程。
陸鳴淵始終與她並肩同行，步調一致、安穩沉靜。
不必多言，無需試探，漫漫前路，有人相伴問路、並肩奔赴，便是亂世浮沉裡最踏實的安穩。
天色愈發清亮，晨霧盡數散盡，遠處的山脊線漸漸清晰明朗。
舊歲落幕，前路鋪展，風從身後吹來，送他們徹底離開紅星村，奔赴山海遠方。
綠皮火車的硬臥車廂，遠比擁擠嘈雜的硬座清淨安穩。
老式車廂隔斷規整，過道狹窄，三層鋪位排布緊湊，隨手拉上布簾，便隔出一方獨屬於自己的小小天地，隔絕了過道往來的人聲與步履。
張之之將帆布包穩妥放進中鋪靠裡的角落，脫下一雙舊布鞋，整齊擺放在下鋪床沿，手扶鐵製梯架，輕輕攀爬上鋪。
硬臥中鋪空間侷促，翻身抬手都受限制，不算寬敞舒展，卻格外踏實。
床褥是列車統一更換的乾淨粗布被套，枕芯鬆軟，帶著日曬過後質樸乾爽的棉布氣息，沖淡了車廂裡淡淡的鐵器與煙火混雜的味道。
她拉過薄被蓋至胸口，側身倚著枕畔望向窗外。
列車緩緩啟動，節奏緩慢平穩。
站臺、來往行人、停靠的車廂，都順著視野緩緩向後退移，起初緩慢凝滯，轉瞬便越來越快，將整座車站、身後的故土，一點點拋向遠方。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出規律沉穩的哐當、哐當聲。
聲響連綿不絕、不急不緩，像歲月深處一架永不停歇的舊鐘，穩穩敲打著時光，把路途的距離、流轉的時間，一寸寸向前推送。
張之之半倚著窗，布簾沒有完全拉攏，特意留了一道窄窄的縫隙。
暖融融的天光順著縫隙斜斜灑落，落在她的手背上，細細長長，像一汪溫熱的淺流，靜靜順著指縫蔓延流淌，溫柔熨帖著一路風塵。
陸鳴淵靠在下鋪枕畔靜坐，手裡捧著一本書，安靜翻看。
他沒有抬頭張望上方，卻好似早已習慣了頭頂方寸空間裡的身影，知曉她就在咫尺之處，安穩相伴。
列車途經小站，車速緩緩放緩，又穩穩提速前行。他翻過一頁書頁，合起書本放在枕邊，起身走向車廂鍋爐房接水。
滾燙的開水注入搪瓷缸，騰起嫋嫋白汽。
他端著水杯折返回來，立在鋪位梯子前，抬眼望向中鋪，語聲清淡溫和：“喝水嗎？”
張之之微微側身，從鋪沿探出頭，輕聲詢問：“還有多餘杯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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