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廂輕微起伏晃動，溫柔舒緩，消解了一路的奔波與忐忑。
張之之攏緊薄被，緩緩閉上雙眼。
這一夜漫長又安穩，不長不短，剛好足夠她慢慢走完這段告別過往、奔赴新生的路途，靜待天明抵達京城，開啟嶄新前程
同一時間，林場的山路上，李舒寧走出了那片住了近一年的山林。
她沒有回頭。
身後是那道她進出過無數次的木柵欄門，門框上的鐵鎖已經換了新的，鑰匙在離開前交還給了場部，她辦完所有手續後把那張回執摺好放進口袋。
那些手續像是替她把最後一條線也剪斷了，從紅星村到這扇鐵皮門之間的所有連線，都在她轉身的那一刻被一一收回，不再需要經過任何人的確認。
山上的樹已經開始落葉了，松木的氣味在空氣中浮沉。
她踩著碎石和松針混合的山路往下走，步子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
她知道這條路不會再走了，但她還是認真地記住了腳下的感覺，碎石硌腳、松針滑軟、轉彎的地方有塊突出的石頭，她側身避了過去。
她把那些細節一一收入眼底，不是為了懷念，只是為了確認自己已經走了出來。
走到山腳的時候，風迎面吹過來。
風從平原那邊來，帶著乾燥的、開闊的氣息，不像山裡的風那樣潮溼沉重。
她站在山腳的路邊，沒有急著走，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放下，她把那封錄取通知書從藍布包裡取出來，展開，又看了一遍。
信封已經有些皺了，邊角被反覆摩挲過，紙面上印著京城一所綜合性大學的名字，那所大學她曾經遠遠地路過一次，隔著一條馬路看過它的圍牆，那時候她還坐在一輛裝滿行李的卡車上，跟著其他知青一起被髮配到林場。
她一個字一個字地看完，然後將通知書摺好放回藍布包裡。
她走到公路邊等班車的時候，天已經陰下來了，風比剛才大了一些。她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條，看了看上面的車牌號和發車時間，又放了回去。
她知道夏軍已經在京城了。
夏軍恨她，她也恨他。
他不會放過她，她也不會停下來。
以前她總覺得有空間、有先知就比別人站得高，現在她知道自己得重新開始。
她把那封通知書放在枕頭底下過了好幾個晚上，現在它在她揹包的夾層裡，外面還用牛皮紙包了一層，和那些換來的現金分開放。
她學會了把籌碼放在不同的口袋裡，不一次性攤開，不讓人看清她的底牌。
她在路邊站了一會兒，風把她的頭髮吹亂了一些，她沒有去整理，也沒有低頭躲避，直直地迎著那陣風。
遠處山脊線上的樹影被風壓彎了一瞬又彈回原處，像是有人在從很遠的地方替她理清一段還沒展開的思緒。
公路盡頭有車燈在灰濛濛的天色中閃了兩下，她側身站定了片刻，用鞋尖撥了撥腳邊一顆小石子，那顆石子滾落了一小段又停住了。
班車停在她面前，車門開啟。
她彎腰拎起藍布包，踩上了車門踏板，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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