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深冬,天寒地凍,暮色總是早早沉落。
一日傍晚,張之之寫完最後一篇中譯英練習,輕輕合上筆帽。
抬眸望向窗邊,那盆綠蘿藤蔓悄悄垂落盆沿,在清冷的冬日裡守著一室細碎綠意。
她抬手挪了挪花盆,讓枝葉沾一點傍晚最後的柔光,靜靜立在窗前片刻,心底思緒緩緩翻湧。
初入京城、住進這座小院時,她只求安穩落腳、踏實求學,熬過大學幾年,靜待日後分配,從不敢奢望多餘的出路。
那時的她,前路模糊,只能隨波逐流、步步謹慎。
可如今,牆面這一紙考試公告,為她平淡的求學歲月釘下了一枚清晰的期限與目標。她不再是漫無目的的苦讀,所有伏案、所有打磨、所有沉澱,都有了明確的奔赴。
她坐回書桌前,翻開筆記本,在封底內側用鉛筆工整寫下:距離春季翻譯資格考試,還剩四個月。
字跡輕淺,卻篤定有力。她緩緩合上本子,把這份心事與期許悄悄封存。
窗外寒風穿枝,枯葉盡落,疏朗的枝幹在暮色中輕輕晃動。風聲細碎,像時光緩緩翻卷紙頁的輕響。
她清楚,接下來的冬日,是蟄伏蓄力的最好時光。
她要把功底練到極致,把譯文磨到最優,靜靜等候合適的時機,去向老師爭取那一封珍貴的推薦信。
不求僥倖,不靠人情。只憑自己日復一日的踏實與精進,為自己掙一個光明坦蕩的未來。
入冬之後,京城的天色暗得越來越早,寒風日日穿街過巷,整座城市都浸在清冷肅穆的冬意裡。
每到週末陸鳴淵過來小院,手裡總會悄悄多帶一樣東西。
這個年代外文書籍稀缺難得,市面上幾乎沒有正規教輔,能尋到的全是零散舊刊、館藏舊書,來之不易。
他有時會帶來一本老舊的俄語語法書,封皮貼著褪色的圖書館館藏標籤,書脊膠線鬆動磨損,是被一屆屆學子反覆翻閱過的老物件,紙頁間滿是經年沉澱的書香。
偶爾是一本兩年前的法語過期期刊,封面泛黃老舊,內裡字跡卻清晰完整,字字規整。
每一次來,他都只是隨手將書本、資料擱在院裡的石桌或窗臺,從不多言出處,不刻意邀功,淡然坦蕩,彷彿這些費盡心思蒐羅的稀缺資料,不過是隨手可得的尋常物件。
張之之也從不追問來路,接過便靜靜翻讀,隨後整齊收進書桌抽屜。
短短數月,抽屜裡已然攢下十幾本各類外文資料,新舊不一、語種各異,像一套專為她量身積攢的專屬文庫,靜靜排列,等著她日復一日深耕細研、逐篇吃透。
這一週,他帶來的是一本薄薄的德漢對照讀本,封面書名褪色發淡,書角帶著常年翻看留下的摺痕,質樸又厚重。
張之之接過來,多翻了兩頁,指尖撫過工整的譯文排版,忍不住輕聲開口:“這類外文讀本市面上很緊俏,怕是不便宜,你從哪兒找到的?”
陸鳴淵正在井臺邊洗手,清冽的井水嘩嘩流淌,沖淡了冬日的寒涼。
他洗淨手擦乾,語氣平淡無波:“逛老書攤偶然撞見的,舊書不貴。”
他刻意說得輕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