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九，年關徹底壓了過來，京城街巷裡的人流肉眼可見地稀少下去。
在外忙活一年的人家大多返鄉歸家，整條衚衕褪去了往日的熱鬧，處處透著安靜又妥帖的年味兒。
張之之趕去國營菜市場置辦最後一批年菜。
偌大的菜場大半攤位早已收攤歇業，攤主們都忙著回家籌備除夕事宜，只剩零星幾家還在堅守。
賣豆腐的老師傅收拾著攤子，告訴她明日除夕徹底休市，不再出攤，讓她趁著現下多囤些食材。
她聽話多稱了一塊嫩豆腐，又將攤上僅剩的半斤新鮮排骨盡數買下。
老師傅取來乾淨的幹荷葉，仔細將排骨裹紮整齊遞她，看著她孤身一人拎著不少食材，順口溫和問了一句：“小姑娘，是一個人過年吶？”
張之之眉眼輕彎，只淡淡笑了笑，沒有應聲作答，接過食材轉身回了小院。
獨居過年，在這個年代算不上稀奇，只是少了幾分闔家團圓的熱鬧，多了幾分清淨自在。
大年三十這天，天色整日陰沉昏暗，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城頭。
午後時分，細碎的雪沫慢悠悠飄落下來，初時稀疏零星，轉瞬便漸漸綿密，鋪天蓋地落滿街巷院落。
張之之一早便起身忙活年夜飯。
小院清淨無人打擾，她從容自在，從隨身空間裡取出提前備好的土雞、鮮活草魚、整塊五花肉，搭配著昨日採購的青菜、嫩豆腐，滿滿當當備齊了一桌年飯食材。
老式鐵鍋灶臺終日不涼，煙火氣嫋嫋升騰，從早到晚未曾停歇。
最先出鍋的小雞燉蘑菇，醇厚鮮香的熱氣順著窗縫絲絲縷縷漫進小院，驅散了冬日的寒涼。
鐵鍋裡的五花肉小火慢煨，緩緩收汁，炒得透亮的糖色均勻裹住每一塊肉塊，肉邊微微卷起，色澤紅亮誘人。
清蒸魚下鍋焯水後鋪好蔥姜，滾油“滋啦”一聲澆淋上去，鮮香瞬間鋪滿整間堂屋，這道菜承載著年夜飯最討喜的圓滿寓意。
除此之外，她又燉了一鍋清爽白菜豆腐湯，熬了一壺溫潤糖水梨，還蒸了一碗嫩滑細膩的水蛋羹。
不多時，四方小木桌便被滿滿當當的年菜擺滿，碗盤錯落排布、規整豐盛。
溫熱的水汽層層疊疊升騰，在堂屋聚成一層薄薄的白霧，貼著屋頂燈光輕輕翻湧、緩緩流轉，清冷的小屋瞬間被暖意填滿。
菜品盡數上桌，張之之落座桌前，給自己斟了一碗溫好的米酒，幾粒枸杞浮在澄澈的酒液表面，隨著輕微的晃動輕輕搖曳。
她抬手抿了一口，清甜溫潤的滋味順著舌尖滑落，緩緩淌進胃裡，暖意綿長，像心底一道輾轉許久的摺痕，正被一點點溫柔撫平。
她望著滿桌豐盛的飯菜，思緒悄然飄遠。
初穿越來時，她滿心都是對現代家人的思念，總覺得這個年代的一切都是臨時的、短暫的，終有一日會驟然醒來，重回原本的生活。
可日復一日安穩度日、潛心生活，那份濃烈的歸思早已慢慢淡去。
不是徹底遺忘，而是沉澱成了心底淺淺的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