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嬌的身子與心緒,是從出院歸家後,一點一點悄無聲息垮下去的。
起初衰敗的痕跡極淡,淡得像紙上一道幾乎看不見的淺痕,無人察覺,唯有她自己心知肚明。
最明顯的是胃口日漸衰敗,從前能安穩吃完的一碗粥,如今勉強下嚥小半,便再也吞嚥不下,輕輕放下碗筷,低聲道一句飽了。
徐飛只當她是產後脾胃虛弱、胃口不濟,日日變著花樣調理。
清淡米粥養胃,濃稠米湯補身,輪換著溫熱端上桌,可她每一次都只是淺嘗幾口,便緩緩停筷。
碗底輕落桌面時,總會先在桌角那枚陳舊木疤上方微微一頓,細微的遲疑懸在半空,像在惴惴不安地確認,心底那道反覆描摹的摺痕,會不會因自己的萎靡遲疑,徹底偏航、徹底陷落。
徐飛看在眼裡,盡數瞭然,卻從不多言追問。
他默默收走微涼的剩飯,轉身擰大水流,嘩嘩的水聲漫開,輕輕蓋住她心底那聲無人聽見、沉沉墜落的輕嘆,替她藏住了所有隱忍的低落。
入五月底,暖意漸濃,草木繁茂,周遭萬物都在蓬勃生長,唯獨林嬌,一日比一日衰敗虛弱。
她的步履變得遲緩沉重,不過是從臥室走到客廳的短短距離,也需扶著牆壁緩步挪行,走幾步便氣力耗盡,駐足喘息片刻,才能勉強繼續往前。
常常行至半途,便驟然停住,垂眸凝望自己的雙手。
指尖常年泛著青白寒涼,氣血虧虛,像周身溫熱的血液正順著敞開的袖口,一點點抽離、迴流,湧向某個她觸控不到、掌控不了的暗處,徒留一身空冷虛乏。
那日午後,徐飛從身後望見她駐足靠牆的單薄背影,心頭驟然一沉。
暮春早已褪去寒涼,旁人皆換上單薄春衫,她卻依舊裹著寬鬆的舊冬衣,衣衫空蕩蕩的,肩線大幅塌陷,布料鬆鬆垮垮貼在凸起的肩胛骨上,單薄得彷彿一陣風便能吹倒。
他放輕腳步緩步走近,不曾出聲問詢,也不曾貿然伸手攙扶,只靜靜停在她身側,隔著一臂溫柔距離。
他始終留著分寸,任由她自主撐持、自主取捨,可每當她駐足無力時,兩人之間的空隙便會悄然縮短半寸,無聲托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形,也托住她瀕臨潰散的心神。
邁入六月,天光漸盛,夏意漸濃,林嬌的精神愈發沉鬱低迷,終日寡言,陷在無盡的自我內耗與愧疚裡,無法脫身。
一日午後,她靜坐床邊給孩子餵奶。
嬰兒吃飽喝足,閉著眼安穩入眠,小小的拳頭軟軟攥著她的一根指尖,溫熱的觸感真切鮮活,是她灰暗生活裡唯一的暖意。
她垂眸靜靜凝望孩子稚嫩的眉眼,看了很久很久,眼底情緒沉沉浮浮,翻湧著無盡的愧疚與荒蕪,良久才啞著嗓子,輕聲吐出一句沉甸甸的話:“等孩子大一點,你帶他去看看孟姨的墓。”
沒有鋪墊,沒有緣由,這句話突兀又沉重,落得極輕,卻壓得滿室窒息。
徐飛正立在門口,手中端著一杯溫熱的開水,杯口嫋嫋騰著白汽,氤氳了眼底的神色。
他抬腳走近,將水杯輕輕落在床頭櫃上,順勢在床邊落座,目光沉沉望著她,輕聲追問:“那你呢?”
林嬌沒有應聲作答。
她依舊垂眸看著熟睡的孩子,指尖極輕地碰了一下孩童柔軟的臉頰,又飛快、僵硬地收回手,動作遲緩又遲疑,像怕自己身上的陰鬱寒涼,沾染了這世間唯一的乾淨純粹。
徐飛靜靜坐在床邊,不曾起身離去。
他清晰看見,她方才抬手、收手的動作,比前幾日又慢了半拍,滯澀、麻木、毫無生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