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久，夏軍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冰冷，帶著塵埃落定的悲涼，繼續遞出一記重擊：“林嬌也走了。幾個月前沒的。產後體虛難愈，又聽聞她母親的噩耗，心結難開、鬱結傷身，終究沒能熬過去。”
夏易指尖驟然蜷縮，指節泛白，渾身冰涼。
又是一個熟悉的名字，又是一場猝不及防的離別。昔日糾葛的故人，盡數凋零，死局層層疊加，壓得他幾乎窒息。
他喉頭滾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徹底失語，再無半分力氣追問。
死寂蔓延良久，他用盡全身力氣，顫抖著問出最後一個最不敢觸碰的名字：“二哥呢？”
夏軍的目光落向窗外，晨光裡，枝頭抽出的新葉輕輕晃動，生機盎然，卻襯得人間離別愈發殘酷。新生歲歲更迭，逝去之人永遠不歸。
“夏川，邊境執行任務，犧牲了。”
短短數字，徹底壓垮了夏易最後的防線。
他緩緩閉上雙眼，眼底酸脹滾燙，卻流不出一滴眼淚，只剩無盡的麻木與空洞。
他想起兄長最後一封家書，寥寥幾句問詢近況，自己簡單回覆一句“還行”。那兩個字跨越千里邊境，穿過漫漫秋冬，最終落在了天人永隔的終點。
從此山水永隔，再無歸期，再無應答。
他不敢再問夏東的訊息。
他怕下一個名字，依舊是離別，怕這場無休止的崩塌，會徹底碾碎僅剩的念想。
幾年別離，數次噩耗，故人盡數凋零，家園徹底破碎，所有過往的執念、等待、期盼，盡數淪為一場徹頭徹尾的空無。
漫長的死寂過後，病房裡只剩儀器細微的滴答聲。
夏易緩緩睜眼，目光空洞地落在自己纏滿繃帶的右腿上，嗓音輕得近乎微弱，帶著認命般的頹然：“我的腿……還能好嗎？”
夏軍收回遠眺的目光，落回他身上，眼底藏著壓抑的痛惜與無奈，坦誠告知結局，沒有半分隱瞞：“彈片重創腿部神經，損傷不可逆。後續只能慢慢養護恢復。”
他停頓片刻，語氣沉得落地，殘忍卻真實：“大機率，走路會受影響，再也回不到從前了。”
夏易垂眸望著自己懸空的右腿，厚重的繃帶之下，傷口隱隱收緊，帶著持續的鈍痛，無聲宣告著他軍旅生涯的終結，宣告著他半生人生的徹底崩塌。
他徹底沉默下來，不再言語。
窗外天光越來越亮，澄澈的晨光順著他手背的輪廓緩緩移動，溫柔卻殘忍。
數年戍邊，九死一生，他拼盡一切守護的家國安穩，終究沒能護住自己的家人。
他賭上青春與性命堅守的執念，最終換來家破人亡、自身殘廢的結局。
所有的錯、所有的債、所有的離別，層層疊疊壓在他身上。
過往的期盼盡數落空，未來的人生徹底黯淡，再也沒有重來的機會，再也沒有奔赴的前路。
傍晚時分，天光漸軟，暮色慢慢壓落下來。
張之之坐在堂屋木桌前改譯稿。
老式打字機端正擺在桌角，紙面平鋪鋪開，鉛筆斜斜擱在頁邊留白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