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易沉默落座,端起粥碗抿了兩口。
溫熱的粥水入喉,卻暖不透半點寒涼的心底,滿口皆是苦澀。
他毫無胃口,指尖微微發顫,終究還是放下了碗,起身重回窗邊的椅子上靜坐。
看著現在家裡冷清的樣子,還有沒能見到最後一面的母親和二哥,夏易的自責難過就快要把自己淹沒了。
他就那樣靜靜坐著,一動不動,目光死死鎖在窗外蕭條的景緻上,失神落魄。
桌上那碗粥漸漸失了溫度,徹底涼透,表層凝起一層薄而發硬的米皮。
直到夏軍上前收拾,碗底依舊剩著大半未曾動過,勺邊凝滿細密的水珠,像他遲遲落不下來的眼淚,壓在心底,無人得見。
白日淺淡的天光緩緩移動,從他手邊挪至腳邊,又一點點褪向牆角,悄無聲息地消耗著漫長又煎熬的白晝。
夏易全程沉默,極少動彈,偶爾只是微微調整坐姿,便繼續僵坐凝望。
樓下傳來孩童奔跑嬉鬧的清脆聲響,穿透層層窗玻璃傳上來,被隔得遙遠又單薄,像隔著生死與歲月的鴻溝,聽著旁人鮮活熱鬧的人間,襯得他此刻的孤寂與荒蕪愈發刺骨。
他沒有轉頭,毫無波瀾,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麻木。
暮色漸濃,天色迅速沉暗下來。
夏東推門進屋,脫下外套掛好,先靜靜立在窗邊陪了他片刻,才轉身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輕輕放在他身側的窗臺上,隨後在一旁椅子落座。
兄弟二人隔著淺淺的空隙並肩靜坐,無人言語。
屋裡靜得可怕,只剩窗外風聲輕響,看著天色一點點暗沉、吞噬最後一點光亮,壓抑的氛圍死死裹著兩人。
久坐無言,夏東才起身換鞋,低聲叮囑一句,語氣藏著掩不住的擔憂:“我走了。鍋裡溫著粥,記得自己熱了吃。”
大門輕輕合上,樓道里的腳步聲由近及遠,慢慢消散,屋子再度落入徹底的死寂。
夏易依舊維持著原來的姿勢,端坐窗邊,分毫未動。
樓下路燈次第亮起,昏黃微弱的光線鋪灑下來,落在槐樹光禿的枝椏上,拉出細長孤寂的樹影。
枝頭那粒乾枯的芽苞遲遲不肯墜落,也不肯抽新,僵在原地,如同困在過往裡、進退無路的他。
他緩緩垂眸,目光落向自己殘廢的右腿,柺杖靜靜斜靠在椅腿旁,他卻連伸手觸碰的力氣都沒有。
肢體的傷痛遠遠不及心底的萬分之一,皮肉的殘缺,不過是他無數罪孽裡,最輕的懲罰。
無數過往,翻湧襲來,每一幕都在狠狠凌遲他的心神,滔天悔恨與刺骨愧疚將他徹底淹沒。
他想起母親離世的那個夜晚。
彼時的他遠在西北哨位,漫天狂風呼嘯,邊關苦寒凜冽,他站在風雪裡守著家國安穩,滿心赤誠,卻唯獨守不住自己的母親。
那一晚,紅星村風雪悽苦,他的母親病重離世,含恨而終,而他一無所知,依舊筆直站崗,未曾盡過半分孝心,未曾陪她走完最後一程。
他如今才徹底明白,母親的苦,從來不止是下放的困頓、病痛的折磨,更多的是心寒,是無望,是獨守絕境、盼子不歸的絕望。
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歸根結底,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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