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篤定自己守住了摯愛，規避了遺憾，卻萬萬沒想到，當年傾盡所有的選擇，終究成了畢生最大的錯。
他壓下心口的沉鬱，拆開第三封信。
落款是那年深冬。字跡潦草凌亂，遠不如前兩封工整平穩，字句簡短倉促，透著幾分敷衍與倉促。
信中只寥寥數語，提了一句紅星村落雪，順帶一筆帶過：夏軍與孟瑩居於牛棚，她處境為難，不便前去探望。
寥寥一句話，輕描淡寫，輕飄飄帶過一場人間疾苦，帶過他母親的顛沛流離、受盡苦楚。
當年讀到這句話時，他只覺心底發沉，獨自在營房外的雪地佇立良久，風雪落滿肩頭，寒涼浸骨。
可那時的他，依舊選擇相信。
他相信她的為難，相信她的身不由己，相信只是時機未到，相信些許的隔閡與疏離，終能慢慢彌合。
他從未深究，從未懷疑，從未料到，那一句“不方便”，是徹頭徹尾的冷眼旁觀，是置之不理的漠然。
自那之後，她的信越來越少，字句越來越短，字跡從工整溫婉日漸潦草敷衍，最後徹底斷了音訊。
從前他只當是歲月忙碌、世事繁雜，以為是距離沖淡了往來，以為是生活磨平了熱忱。直到如今，歷經家破人亡、親人離世、滿身傷痕，他才徹底讀懂了背後的真相。
不是無暇，是無心。
不是為難，是刻意迴避。那時的她，早已心知世事變遷，早已盤算著退路，早已悄悄抽身，冷眼旁觀著夏家的風雨飄搖，任由裂痕蔓延、恩怨滋生，眼睜睜看著他的家人深陷絕境，卻始終袖手旁觀。
那些年他奉為救贖的家書，那些他撐過苦寒歲月的念想，從頭到尾，都只是他一廂情願的執念與自我感動。
心底翻湧著極致的複雜情緒，愛恨、執念、遺憾、悔恨、不甘，層層交織、纏繞撕扯，堵得他心口發悶，喘不過氣。
他依舊記得和李舒寧一起到紅星村的模樣。
那日風清日朗，她靜靜立在村口老槐樹下，風吹衣袂，起落翩躚，眉眼乾淨溫柔，像一道恰到好處的風景，落進他枯燥的青春裡。
彼時的他，一眼心動，滿心期許，以為遇見了此生歸宿，以為這場相遇是命中註定的圓滿。
他從未想過，那初見的溫柔輪廓，會在往後歲歲年年裡，化作反覆纏繞他的枷鎖，讓他用半生浮沉、家破人亡、滿身傷痕，為當年的偏愛與執念買單。
信封邊角早已被他反覆摩挲、開啟無數次，磨得毛糙發軟，一如他反覆拉扯、難以釋懷的心境。
他不得不承認，時至今日，他對她的情愫從未徹底消散。
愛過的真心滾燙真切，動過的執念刻骨銘心，那些心動、千里牽掛、滿心奔赴，都是真的。
可隨之而來的背叛、冷漠、算計、禍端，以及因她而起的所有家破人亡、畢生遺憾，也都是真的。
愛意未涼，恨意生根；執念未散，清醒已至。
他緩緩抬手，將泛黃的信紙仔細對摺，認認真真疊回最初的模樣，輕輕放回牛皮紙信封中。
這一次，他沒有像從前那樣，小心翼翼壓在枕頭底下、視若珍寶，也沒有狠心丟回抽屜最深處、徹底塵封迴避。
他抬手，將信封輕輕擱在桌角，落在一縷穿透窗欞的秋日光線裡。
微光溫柔，照亮陳舊的紙面，也照亮他紛亂糾結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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