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易那句平淡疏離的“好久不見”落定，李舒寧的眼淚瞬間就崩了下來。
她還站在院子裡，懷裡抱著剛收好的衣裳，指尖死死掐住布料，指腹用力到泛白，平整的衣面被捏出一團緊實的褶皺。
她沒有抬手擦淚，也不敢轉頭避開，就直直望著幾步外的夏易，任由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一滴滴砸在衣襟上，暈出深淺不一的溼痕。
眼淚落得又急又密，狼狽又洶湧，只是眼底掠過的那縷倉促慌亂，藏得並不乾淨，像是早早備好的託詞，終於等到了落地的時機。
良久，她才開口，嗓音乾澀發啞，喉嚨像是堵著氣，每一個字都帶著刻意憋出的顫音。
“我不是不管媽。”
她語速放得很輕，裹著濃重的鼻音，刻意壓低壓軟姿態，把自己徹底擺在弱勢的位置。
“那時候我被黑市的人拿捏著，手裡沒錢、沒糧，根本活不踏實。村裡人人都盯著我，就等著我出錯，等著我被拖下水。那種時候，我連靠近牛棚的路都不敢走，一步都不敢。”
她肩頭微微聳動，呼吸刻意放得急促，一副被舊日陰影裹挾、無力掙脫的模樣。
說話時刻意避開了所有關鍵落點，只反覆渲染自己的窘迫與恐懼，絕口不提自己無數次可以主動、可以援手的機會。
她低頭，將懷裡皺巴巴的衣裳輕輕放到旁邊的木椅上，指尖慢悠悠撫平布面褶皺，藉著這個低頭的間隙，飛快斂去眼底的慌亂。
再抬眼時，眼眶再度通紅，淚水恰好盈滿眼眶，不多不少。
“我知道她那時候身體不好，一直咳嗽，日子過得苦。”她視線落在腳下青磚上，聲音壓得更低，像是滿心自責、無力迴天，“我不是不知道她難，我只是真的不敢去。我怕被牽連，怕被人抓把柄，怕我好不容易熬下來的日子徹底毀了。”
“後來我稍微站穩了一點，我真的想去看看她，想跟她道歉。”
她頓了頓，睫毛狠狠顫了兩下，一滴淚順著眼尾滑落，砸在衣襟上。
“可我還沒來得及去，她就走了。我真的不知道，她會走得那麼快。”
她語氣裡滿是遺憾與茫然，唯獨沒有切膚的悲痛。所有愧疚都浮在表面，落在嘴裡，輕得像一陣風。
“之後我也想過去西北找你，想跟你解釋清楚所有事。”她抬眸看向夏易，眼神懇切又卑微，眼底鋪著一層溼漉漉的水光，刻意襯出自己身不由己的無奈，“可我很快就被人舉報，直接下放去了林場，一關就是好久，半點自由都沒有。”
“好不容易熬到高考，我考回京城。可我一直不敢聯絡你。”
她抿了抿髮顫的唇，淚水源源不斷往下淌，浸溼下頜與領口，姿態卑微怯懦，毫無半分底氣。
“我知道我錯了。我那時候太懦弱，太顧著自己，只顧著保住我自己的前途和安穩。”
她主動攬下輕飄飄的細碎過錯，坦然承認膽小、自私，卻始終迴避最沉重的那樁罪責，她躲在安穩裡讀書求生，眼睜睜看著夏家傾覆、孟瑩受盡磋磨，數年之間，袖手旁觀，無動於衷。
她望著他，眼神溼漉漉的，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與討好：“事到如今，我知道晚了。但是我的錯……還來得及被你原諒嗎？”
說完她依舊不擦眼淚，靜靜立在原地，用滿身的脆弱狼狽困住氣氛，靜靜等著他心軟讓步。
院中晚風掠過，順著晾衣繩穿過空蕩的庭院，輕輕掀動夏易的外套下襬。
夏易立在院子中央，半步未動。
他自始至終沉默，神色平穩無波，眼底沒有半分漣漪。
旁人看著是靜默佇立，實則目光沉穩銳利，一寸寸落在李舒寧臉上，靜靜捕捉她每一處微表情、每一次語氣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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