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東走後,夏軍的身子,垮得悄無聲息,卻又快得驚人。
他依舊守著幾十年如一日的作息,按時上班、準點下班,不早退不缺勤,恪守著老體制幹部最刻板的規矩。
單位院裡沒人看出分毫異樣。他說話依舊是舊日慢條斯理的語調,走路四平八穩,脊背依舊挺得筆直,維持著一輩子的體面風骨。
只有熟悉他的人才能隱約察覺變化。
辦公樓的長廊裡,他常會無端駐足片刻,眼神空茫一瞬,像是忽然忘了接下來要去的辦公室、要辦的公事。
午後機關大院人人休憩閒談,唯有他枯坐辦公桌前,攤開一頁舊檔案,一坐就是整整午休。
紙面乾乾淨淨,始終停留在第一頁,再無翻動。
他不是在看檔案,只是藉著工作的幌子,壓住心底翻湧的荒蕪,替那段徹底落幕的過往,默默歸檔。
回到家屬院的老式單元樓,屋裡更是靜得發冷。
他照舊規整地掛好外套、換妥布鞋,默然坐在木質沙發上。
窗臺上那盆夏東養過的文竹,依舊擺在原處,枝葉纖瘦。
他抬手想要觸碰葉片,指尖懸在半空,終究輕輕收回,只在昏沉光影裡枯坐片刻,端起搪瓷涼杯抿一口溫水,才起身走進老舊灶臺的廚房,準備晚飯。
九十年代的老式廚房,水泥灶臺、鐵皮鍋具,煙火樸素清冷。他淘米、兌水、擰開煤氣灶,動作熟練卻遲緩。
灶火安靜舔著鍋底,水汽緩緩升騰,朦朧的白霧糊住老式玻璃窗,模糊了窗外的家屬院光景。
他垂眸望著鍋裡緩緩冒泡的白粥,熱氣氤氳眼底,卻捂不熱滿身寒涼。
粥煮好後,他盛出一碗,就著一碟陳年鹹菜,慢慢吃下小半碗。
餘下的粥靜靜擱在桌上,慢慢涼透、結了薄皮,他也無心再熱,無意再食。偌大的屋子,煙火尚存,人氣盡散。
堂屋的舊木桌,從前常年擺著兩副碗筷。
夏東成家搬出去後,便常年只留一副,偶爾兒子歸家,才會臨時添上一雙。
如今那副閒置的竹筷,靜靜立在老式碗櫃的瀝水架上,蒙著一層淺淺薄塵,再也沒有被人拿起過。
夏軍每日洗碗收拾,總會看見它。他細細洗淨自己的碗筷,整齊倒扣在木架上,再抬手將那雙閒置的筷子擺正、對齊,一絲不苟。
像是在固執確認,那個長久空置的位置,依舊留著,只是再也等不到歸人。
他的腿腳日漸沉滯,不復往日利落。上下單元樓的水泥樓梯,總要中途扶著鐵藝扶手停駐片刻,緩一緩氣息,才敢繼續抬步。
樓道牆面斑駁,貼著老舊通知與褪色標語,風吹過樓道窗,帶著大院草木的蕭瑟。鄰里偶遇,照常寒暄招呼,他依舊溫聲應答,語氣和從前別無二致。
只是那些人情暖意、市井閒話,都像秋風掃過的枯葉,從他身側掠過、落地無聲,再也落不進他死寂的心底。
半生奔波、半生鋪路,如今萬事成空,他再也無心撿拾任何人間煙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