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風大，城西矮坡的墓園裡，涼意穿透衣衫。
夏易拄著拐，先走到父母的合葬墓前。四下寂靜無人，唯有穿堂晚風反覆掠過碑身，掀動他單薄的衣襬，起落無歇。
他靜靜佇立良久，才跪下磕了三個頭。
半生庇護、半生依靠盡數長眠於此，千言萬語，早已無需贅述。
他就那樣安靜站著，寸步未移，直到香火燃盡，細碎的灰燼輕輕落在石臺上。
他彎腰，伸手將殘灰細細攏成堆，留在墓前，未曾帶走分毫。
至此，他與父母世間的所有牽絆，盡數塵埃落定。
辭別雙親，他又緩步去往夏川、夏東的墓前。
兩座墓碑緊緊相鄰，石料、刻字、制式全然一致，落款日期相隔不過數月。
短短光陰，手足相繼離世，冰冷的石碑定格了兄弟三人再也回不去的年少時光。
夏易立在兩墓之間，柺杖穩穩拄在身側，目光沉沉落在那兩個熟悉的名字上，久久不移。
他靜靜看著，像是要將這兩道刻入青石、永不磨滅的字跡，牢牢刻進心底。歲月風沙會磨損萬物，可刻在石上的至親痕跡，永遠不會褪色消散。
他緩緩抬手，指腹輕輕撫過夏川碑面的刻痕。
青石冰涼粗糙，紋路深刻，觸之刺骨。
這一生，兄長護他、容他、替他兜底，他卻終究沒能留住任何人。
千般虧欠、萬般遺憾壓在心底，無從言說，無從彌補。
晚風反覆掀動他的外套衣角，起起落落，像是替他撫平心底積壓多年的鬱結。
他無言佇立片刻，將所有思念與愧疚盡數收斂，終於轉身，順著墓園的坡道緩緩下行。
墓園最安靜的一隅，立著林嬌的墓碑。
這方墓碑是獨立的一方，石料嶄新，邊角鋒利，未曾被歲月風雨侵蝕打磨，碑面上的字跡清晰利落，分毫未損。
碑體乾淨得過分，只簡簡單單刻著她的名字、生卒年月，沒有多餘落款，沒有半句贅述，像她短暫乾淨的一生，倉促落幕，無人多言。
夏易靜靜站在碑前，目光牢牢鎖在石碑正中的名字上。
筆畫利落，收尾微挑，和他記憶裡那個鮮活靈動的少女，分毫不差。
他站了很久。
晚風穿過層層松柏，在墓碑間來回穿梭，風聲簌簌，像是無聲的嘆息。
遠處村落隱約傳來歸家的呼喚，飄來飯菜的煙火氣息，人間熱鬧尋常，可這裡只剩死寂與荒蕪。
生死相隔，人間煙火，再也與她無關，也再也與彼時的他們無關。
這一刻，立於孤碑之前回望半生，夏易才徹徹底底看清自己一路走來的偏執與荒唐，看清自己那份年少傲骨背後，藏著何等愚蠢的自負與狹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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