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淅淅瀝瀝地下著，像是天空在為這個家庭的苦難哭泣。我坐在媽媽床邊的小板凳上，輕輕握著她枯瘦如柴的手。那雙手曾經是那麼溫暖有力，能把我舉得高高的，能做出一桌香噴噴的飯菜，可現在卻像一片脆弱的落葉，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寶貝，你先去睡吧。”
媽媽虛弱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她的眼睛深深地凹陷在眼窩裡，顴骨高高凸起，原本紅潤的臉頰現在只剩下蠟黃。我搖搖頭，固執地不肯離開。三天前醫生下達病危通知時說的話還在我耳邊迴響：“病人隨時可能......”後面的話我不敢去想，也不敢去聽。
爸爸坐在床的另一側，背靠著牆壁，雙眼佈滿血絲。自從拿到那張病危通知書後，他就再也沒好好合過眼。我看見他粗糙的大手緊緊攥著媽媽的另一隻手，指節都泛白了。媽媽的手上插滿了管子，輸液瓶裡的藥水一滴一滴地落下，就像我們這個家一點點流逝的希望。
“媽，你想吃點什麼嗎？”
我輕聲問道，聲音裡帶著自己都聽出來的顫抖。媽媽搖搖頭，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微笑：“寶貝，媽媽不餓。”她的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像一片羽毛飄落。我看見她試圖坐起來，卻因為太虛弱而失敗，只能無力地躺回枕頭上。
爸爸突然站起身，快步走向窗邊。我看見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聽見他極力壓抑的抽泣聲。那個曾經能把我舉過頭頂、能修好家裡任何東西的堅強男人，現在卻像個無助的孩子。雨點打在玻璃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卻掩蓋不住爸爸壓抑的哭聲。
“我去給你熱杯牛奶。”我站起來，想給爸爸媽媽一點空間。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媽媽微弱的聲音：“子曦......”我趕緊轉過身，看見媽媽正努力地想要說什麼。我跑回床邊，俯下身去聽。
“別......別告訴姥姥和奶奶......”媽媽的眼神里滿是懇求，“他們年紀大了......”話沒說完，一陣劇烈的咳嗽襲來，媽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爸爸趕緊拍著她的背，手忙腳亂地拿起床頭的紙巾。我看見媽媽咳出的痰裡帶著暗紅色的血絲，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媽！”我哽咽著喊道。媽媽擺擺手，示意我別擔心。等咳嗽平息下來，她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我......我想回家......”爸爸猛地轉過身，聲音嘶啞：“不行！醫生說你必須住院觀察......”
“聽我說......”媽媽打斷爸爸，眼神異常堅定。她轉向我，輕聲說：“寶貝，媽媽想......想在家裡......”我看見她的眼裡閃爍著淚光，那是恐懼，是不捨，是對這個家的眷戀。
爸爸頹然地坐回床邊，雙手抱頭。我知道他在掙扎，一邊是醫生的警告，一邊是媽媽最後的願望。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窗戶上發出噼啪的聲響，像是誰在輕輕敲打著我們的心門。
“好......我們回家......”爸爸終於抬起頭，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他轉向醫生辦公室的方向，拿起手機撥通了電話。我聽見他儘量平靜地說：“是的，我們想辦理出院......回家......”結束通話電話後，爸爸轉向媽媽，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醫生說可以，但必須密切觀察......”
媽媽閉上眼睛，長舒一口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我看見一滴淚水從她眼角滑落，沒入鬢角的白髮中。那一刻，我突然意識到，媽媽可能真的沒有多少時間了。
回到家後，爸爸把媽媽安置在床上。熟悉的臥室，熟悉的床鋪，卻瀰漫著一種令人窒息的悲傷。媽媽虛弱地靠在枕頭上，眼神渙散地看著天花板。
“媽，你渴嗎？”我輕聲問道，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溫水。媽媽微微搖頭，手指輕輕抓住我的衣角。我趕緊坐到床邊，握住她冰涼的手。
“寶貝......”媽媽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媽媽......對不起......”我搖搖頭，淚水模糊了視線：“別說傻話，你會好起來的......”
“答應媽媽......”媽媽突然抓緊了我的手，“要......要好好照顧爸爸......”我拼命點頭，卻說不出話來。爸爸站在床邊，肩膀劇烈地抖動著，卻強忍著沒有哭出聲。
夜深了，雨依然下個不停。我趴在媽媽床邊睡著了，朦朧中感覺有人輕輕給我蓋被子。我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爸爸正小心翼翼地給媽媽掖被角。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照在媽媽蒼白的臉上，她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直直地盯著天花板，眼神空洞而遙遠。
“爸......”我輕聲喚道。爸爸轉過頭，勉強對我笑了笑：“睡吧，我在這兒。”我看見他偷偷抹了把臉，然後坐回床邊的椅子上，握住媽媽的手。
凌晨三點，媽媽突然醒來，呼吸急促。我趕緊叫醒爸爸，兩人手忙腳亂地按照醫生的囑咐給媽媽喂藥、調整姿勢。媽媽痛苦地蜷縮在床上，額頭上滲出豆大的汗珠。爸爸緊緊握著她的手，不停地說著安慰的話，聲音溫柔得不像平時那個嚴厲的他。
“媽，你感覺怎麼樣？”我焦急地問道。媽媽微微搖頭，嘴唇顫抖著說：“寶貝......媽媽好累......”那是我最後一次聽到媽媽用那麼溫柔的聲音叫我“寶貝”。
天矇矇亮時，媽媽的呼吸變得越來越微弱。爸爸趕緊撥打了急救電話，但醫生在電話裡就說：“做好準備吧......”結束通話電話後，爸爸跪在床邊，把臉埋在媽媽的手裡，肩膀劇烈地抖動著。
我站在一旁，感覺整個世界都靜止了。晨光透過窗戶灑進來，照在媽媽平靜的臉上。她的眼睛半睜著，目光渙散，但嘴角似乎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媽......”我輕聲呼喚，但媽媽已經聽不見了。她的手慢慢變涼，呼吸越來越微弱，直到最後，一切歸於寂靜。
“桃子……”
爸爸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哭喊，緊緊抱住媽媽已經冰冷的身體。我癱坐在地上，淚水模糊了視線，耳邊迴響著醫生的話：“我們盡力了......”
窗外的雨停了，一縷陽光穿透雲層，照在這個失去女主人的家裡。媽媽走了，帶著對家人的無限眷戀，帶著未完成的心願，永遠地離開了我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