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漸濃時，醫院的梧桐樹落下第一片金黃葉子那天，我遇到了工作以來最棘手的困境——被患者誤解。
那天我剛結束上午的心理疏導，正準備去護士站拿下午的預約名單，就被一個急促的聲音叫住……
“安子曦！你給我站住！”
我回頭，看到一位五十多歲的男士快步朝我走來，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格子襯衫，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紙，臉色漲得通紅，眼神里滿是憤怒。
“您是？”
我認出他是上週剛加入心理康復計劃的患者周建國，他患肝癌中期，妻子陪著他一起來過兩次疏導會，之前交流時態度一直很溫和，此刻卻像變了個人。
周建國把手裡的紙狠狠拍在走廊的窗臺上，紙張散開，是我們專案組制定的“個性化康復建議表”，上面用紅筆圈出了“適當增加社交活動，參與病友互助小組”這一行。
“你還好意思問我是誰？安子曦，我看你根本不是什麼心理顧問，就是醫院請來騙錢的託！”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引來不少路過的患者和家屬駐足圍觀，有人拿出手機偷偷拍照，議論聲像細密的針，扎得人難受。
我趕緊拉著他往旁邊的空會議室走，壓低聲音說：“周大哥，有話咱們進屋裡說，別在這裡影響其他人。”他卻一把甩開我的手，力道大得讓我踉蹌了一下：“怎麼？被我說中了，想躲起來？我告訴你，沒門！”
小林聽到動靜跑了過來，見狀趕緊上前解圍：“周叔叔，您先冷靜點，安老師一直很用心幫大家，是不是有什麼誤會？”
“誤會？”周建國冷笑一聲，指著我的鼻子，“他讓我去參加什麼病友互助小組，說能幫我調整心態。結果昨天我去了，才知道那個小組裡有個人是賣保健品的！他拉著我買什麼‘抗癌神藥’，說吃了能根治癌症，要八千塊錢！要不是我老婆攔著，我差點就買了！安子曦，你說，你是不是跟他一夥的？拿了他的好處，故意把我們這些病人騙去買他的東西！”
他的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人群，周圍的議論聲瞬間變大。“原來這心理疏導是跟保健品掛鉤的啊？”“難怪總讓我們參加小組活動，原來是有貓膩。”“我上次也被人推薦過保健品，還好沒買……”這些話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我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我根本不知道互助小組裡混進了賣保健品的人，那些小組都是病友們自發組織的，我們專案組只負責提供場地和引導，從不過多幹預內部交流。
“周大哥，您先別激動，”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那個賣保健品的人不是我們專案組安排的，互助小組是病友之間自主形成的，我們之前也不知道有外人混進去。您放心，這件事我一定會查清楚，絕不讓您和其他患者受騙。”
“查清楚？你現在說這些有什麼用？”周建國顯然不相信我的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繳費單，“我昨天去做複查，醫生說我的肝功能指標有點異常，還問我是不是吃了什麼不該吃的東西。我看就是你讓我去參加那個破小組，耽誤了我的治療！你們這個心理康復計劃，根本就是騙人的！我要退錢，我要退出！”
圍觀的人群裡，有人開始附和：“對啊，我們也交了報名費，要是這專案有問題，我們也要求退錢！”“之前聽人說心理疏導沒用，我還不信，現在看來是真的……”
我看著周建國憤怒的臉，又看看周圍質疑的目光，心裡像被堵住了一樣難受。從接手這個專案到現在，我每天最早來最晚走，幫患者整理資料到深夜，陪情緒崩潰的家屬聊天到口乾舌燥，甚至自掏腰包給家境困難的患者買過營養品，從來沒想過要從患者身上撈一分錢。可現在，一句“騙錢的託”，就否定了我所有的努力。
這時候，父親拄著柺杖慢慢走了過來。他今天本來是來醫院做複查的，聽說這邊有動靜，就讓護士扶著他過來了。他走到周建國面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同志，我是安子曦的父親，也是這個醫院的癌症患者，肺腺癌晚期，已經快兩年了。”
周建國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會突然冒出這麼一位老人。父親繼續說：“我兒子每天在醫院忙到幾點，我最清楚。他晚上回家還要幫我擦身、喂藥，有時候剛躺下，患者一個電話打來，他就立馬往醫院跑。上個月有個小姑娘因為癌症想不開，要跳樓，是他在天台上勸了三個小時，嗓子都啞了，才把人勸下來。他要是想騙錢，何必這麼折騰自己？”
父親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讓人信服的力量，周圍的議論聲漸漸小了。周建國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些，但還是嘴硬：“可……可那個賣保健品的，確實是在互助小組裡出現的，這總不能是假的吧？”
“這件事我們一定會查清楚，給大家一個交代。”我接過話，目光掃過圍觀的人群，“各位叔叔阿姨、大哥大姐，我知道大家現在心裡有顧慮，但是請相信我，我們的心理康復計劃絕對不會跟任何商業機構掛鉤，更不會讓大家買沒用的東西。如果有人在我們組織的活動裡推銷產品，大家可以隨時告訴我，我們會第一時間處理，並且向醫院舉報。”
這時候，之前參加過互助小組的張大爺擠了進來，他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對周建國說：“小周啊，你是不是誤會了？昨天那個賣保健品的，我也看到了，當時就有人覺得不對勁，把他趕出去了。我們還想今天跟安老師說這件事呢，沒想到你先找上他了。”
另一位經常來參加活動的阿姨也附和道：“是啊，安老師每次都會跟我們說，不要隨便買外面的保健品，有問題要先問醫生。上次我女兒想給我買進口的抗癌藥，安老師還幫我查了，說那藥沒經過國家批准，讓我別買，幫我省了好幾萬呢。”
越來越多的患者站出來為我說話，周建國的臉慢慢紅了，他攥著紙的手鬆了松，眼神里閃過一絲愧疚。“我……我昨天回家跟我老婆吵架，心裡本來就煩，看到那個賣保健品的，又聽說指標不好，就以為是安老師的問題……”他聲音越來越小，最後低下頭，“安老師，對不起，我不該沒弄清楚就亂髮脾氣，還說了那麼難聽的話。”
我看著他愧疚的樣子，心裡的委屈突然就散了。其實我能理解他的心情，得了癌症本來就焦慮，再遇到這種糟心事，難免會衝動。“沒事，周大哥，”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換成是我，可能也會著急。不過以後有什麼事，咱們先溝通，別自己憋著，好嗎？”
周建國用力點頭，把那張皺巴巴的建議表疊好放進兜裡：“安老師，你放心，我以後肯定相信你。那個賣保健品的，我也會幫你留意，要是再看到他，我第一時間告訴你！”
圍觀的人群漸漸散去，有人路過時還特意跟我說：“安老師，別往心裡去，我們知道你是好人。”小林松了口氣，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安老師，剛才可嚇死我了，還好有叔叔和大家幫忙。”
父親拄著柺杖，慢慢走到我身邊，用粗糙的手拍了拍我的後背：“子曦，別難受。做事情哪有不被誤會的？你媽媽以前開小超市的時候，還被人誤會賣假貨呢，後來用真心慢慢解釋，大家不還是信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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