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後面跟著一輛中型卡車,車身噴著割委會的藍色編號,卡車車斗裡裝著一棵樹。
那棵樹好大,樹冠被麻繩捆成了一束,根部的土坨用厚厚的黑布裹著,看上去像一個巨大的黑色包袱。
枝葉間開著一些紅色的花,花瓣邊緣微微打卷,還有些沒開的花骨朵,硬邦邦的、圓鼓鼓的,像紅瑪瑙串成的珠子。
唐渠從車窗裡探出頭來,朝她喊了一嗓子,語氣硬邦邦的:“這棵樹,我朋友搬家,送我了!我也沒地方栽,就栽到你們院子裡吧!這是棵石榴樹,每年都結果的!”
齊薇薇當時真的受寵若驚。
唐渠對她向來沒什麼好臉色,能這麼“好心”送一棵石榴樹來,她覺得這是公公開始認可她了。
她忙不迭地謝他:“謝謝爸,一棵樹都想著我和愛軍哥。不過,這麼大的樹——”
唐渠指了指卡車上坐著的兩個工人:“他們動手。你就別管了。”
齊薇薇趕緊轉身往廚房走:“那我去燒點水泡茶。”
還沒邁出兩步,身後傳來一聲呵斥,音量不大但語氣極為嚴厲,像一把刀從腦後劈來:
“站住!你真是沒有規矩!”
齊薇薇整個人僵在原地,一隻腳還抬在半空,放下也不是,抬著也不是。
她慢慢地轉過身,看到唐渠已經從吉普車上下來了,站在衚衕口,臉色陰沉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天空。
他的兩片薄嘴唇往下撇,八字紋裡夾著汗漬和灰塵。
“你不知道栽樹的時候,女人是不能在場的嗎?”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你去,搬個凳子,把奶奶也喊出來。栽樹的時候有女人在場,那是要家宅不寧的。你爸媽沒教過你嗎?”
齊薇薇的臉漲得通紅,熱辣辣的羞恥感從脖子根往上漲。
她從未聽說過,還有這等規矩。
周圍還有鄰居在探頭探腦地看熱鬧,她被公公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訓斥,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我……我真的不知道。對不起,爸。”
她低著頭,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然後她趕緊去屋裡把孫喜娣扶了出來。
孫喜娣那天精神不錯,在牆根陰涼處搬了把椅子坐著,手裡搖著蒲扇,一雙渾濁的老眼盯著齊薇薇進進出出給她拿扇子端茶,像一隻守在老鼠洞口的貓。
等齊薇薇把孫喜娣安頓好,唐渠的手下人已經開始拆院門了。
那棵樹太大,樹冠雖然捆著,橫著運也卡住了門框,只能把門拆了才抬進去。
兩個工人吭哧吭哧忙活了半個鐘頭才把樹橫著運進院子,然後又費了更大的勁把拆下來的院門重新裝上。
唐渠跟著進了院子,關上院門之前,特意回頭叮囑齊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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