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資料是在簽約後的第四天晚上送到的。
沈清韻收到郵箱提醒的時候正在浴室裡吹頭髮。她關了吹風機，溼著頭髮赤腳走出來，手機螢幕上是管家發來的訊息：“小姐，資料已發您郵箱，共87個附件，耗時四天完整整理完畢。”
她把毛巾搭在肩上，光腳踩在地板上走到書房，開電腦，登入郵箱。87個附件。她點開第一個，是林薇的大學入學照。她把圖片放大看了十幾秒——臉型偏圓，眉眼溫順，笑起來的時候右臉頰有一個不明顯的梨渦。她點了下一張。林薇和同學的合影，站在第二排中間，穿一件淡藍色的針織開衫。下一張是她在圖書館的照片，側坐著，偏頭看窗外。下一張是她在社團活動裡的照片。下一張是她的成績單截圖。下一張是她寫過的校刊文章的截圖。
沈清韻一張一張翻過去，速度開始很慢，看到第十張左右的時候加快了。她的大腦在高速掃描每一個細節，像一臺被輸入了關鍵詞的檢索機器：髮型的長度和層次、衣服色系偏暖還是偏冷、站姿的重心在左腳還是右腳、說話時有沒有肢體動作、笑的時候眼睛彎的弧度、低頭時下巴和脖子之間的角度、翻頁時用食指還是拇指。
她翻到第四十二張的時候停住了。那是一張林薇在圖書館靠窗位置讀書的照片，側面對著鏡頭，窗外是秋天的樹，光從側面打過來，她的睫毛在顴骨上方投了一道彎月形的陰影。沈清韻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頭髮上沒吹乾的水滴了一滴到鍵盤上，她才回過神。
她拿紙巾擦掉那滴水，然後繼續往下翻。但那張照片她已經記住了。不只是記住——她在腦子裡把它和顧言琛第一次在禮堂看見她時的視線角度疊在一起，拼成了一個完整的“他看見過什麼”。
“原來是這樣。”她在黑暗裡輕聲說了一句。
林薇的習慣，她花了三個晚上全部看完。她甚至做了一份筆記——手寫的，在黑色封皮的本子上，密密麻麻列了四頁：
“左利手，翻頁用左手拇指。”“穿衣服偏寬鬆，極少穿修身款。”“頭髮永遠扎低馬尾，高馬尾只出現過一次。”“笑起來先抿嘴再張開。”“喝水前會先看杯沿。”“說話前有0.5秒的沉默。”“寫過一篇關於故鄉梧桐樹的散文，文風偏軟。”
她把最後一條寫完的時候筆尖在紙面上停住了。梧桐樹。她自己剛好也喜歡梧桐。這個重合是巧合，還是因為和一個人在一起久了連審美都會被同化？她沒有往下想。她把本子合上，塞進枕頭下面。
第二天是週五。
顧言琛上午發訊息說下午會過來一趟，她回了一個“好”字。發完之後她走進衣帽間——其實是客房改的，裡面有一排空的衣櫃和一面穿衣鏡。她站在鏡子前面，從行李箱裡翻出一件自己帶來的衣服。
白色毛衣。寬鬆款，領口偏大，袖子長到手背。她穿上之後把頭髮解下來，紮了一個低馬尾。鏡子裡的她看起來和平時不太一樣——少了學生氣，多了幾分柔軟的輪廓。她對著鏡子調整了一下站姿：重心放在右腳上，稍微偏一點，肩膀微微向前收。
林薇的習慣是重心偏右。
她後退兩步，又走回鏡子前，把速度放慢了半拍，在跨出左腿之前有0.5秒的停頓。然後她抬眼看向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動了動，先抿住再微微張開。
鏡子裡的那個人，在這個瞬間，和她自己隔了一層什麼東西。那層東西很薄，薄到她能看見自己本來的輪廓從下面透出來。但她不在意——她只需要這層薄霧在顧言琛看到的那幾秒裡不散就行。
下午兩點半，門鎖響了。
沈清韻從沙發上站起來。她穿著那件白毛衣，低馬尾，右腿重心，肩膀微收。她朝他走過去的時候腳步放慢了半拍，在看到他的一瞬間先抿了一下嘴再露出一個微笑：“你來了。”
顧言琛站在玄關換鞋，彎腰的時候視線掃過她的全身。他的動作沒有停頓，繼續解鞋帶、換拖鞋、直起身。但沈清韻看見了——他拿著鑰匙的那隻手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捏了一下，力氣大到指節發白，一瞬間就鬆了。
那一下捏緊是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反應。
沈清韻把視線收回來，轉身往客廳走：“我泡了茶，不知道你喝不喝。”
“喝。”他的聲音跟在她身後傳過來，比平常低了一點。
兩人坐在沙發上，中間隔了一個人的距離。沈清韻把茶杯推到他面前，杯沿朝著他的方向，然後她微微偏了一下頭看向窗外，左手搭在膝蓋上，拇指無意識地捻了一下毛衣的邊緣。
林薇緊張的時候會捻衣角。這個動作她本人在照片裡出現了三十七次。
顧言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眼角的餘光落在她捻毛衣的手指上。那個動作很微小，微小到如果不是刻意盯著看根本不會注意。但他的視線在那個動作上釘了兩秒。然後他轉回來，看著手裡的茶杯，杯底在掌心裡慢慢旋了一圈。
“你今天穿的這件。”他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