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再跑上來一趟?”
“對。”
“你不忙嗎?”
“再忙也能跑。”
沈清韻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低頭把筆收進筆袋裡,把作業本放進書包。拉上拉鍊的時候她開口了:“顧言琛。”
“嗯。”
“你在意的到底是我,還是你的東西被別人碰了?”
圖書館的安靜在這一刻變得更靜了。空調的低頻聲、遠處翻書的窸窣聲、有人小聲咳嗽了一下都變得格外清晰。顧言琛靠在椅背上看著她的側臉——她在收書包,沒有看他,她問的這個問題像一枚硬幣輕輕落在桌面上,等著他翻面。他看著她拉上書包拉鍊的動作,看著她把書包帶子搭上肩膀,看著她站起來預備要走。
他在她站起來之前開口了:
“是你。”
沈清韻的動作停住了。她在桌邊站著,書包的帶子掛在右肩上還沒有完全就位,一隻手還搭在書包邊緣上。她微微偏過頭看他,他坐在那裡仰頭看著她,暖光從側面打過來在他下頜線上切出一道清晰的邊界。他的表情是不設防的——那種“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說這個但我說了”之後的表情,嘴唇微微鬆開著,像一個人剛說完一句比他想象中更重的話,自己還沒完全反應過來。
“什麼叫是你?”她問。
“就是在意的不是”被碰了“,是你。”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說給自己聽的,“你剛才在樓下——他說完那句話之後在臺階上站了很久才走。嘴角是笑的,說明至少沒被拒絕得太難看。”他頓了一下,“我想了想如果我是他,被退回來了還能笑,說明被退的方式很溫和。你拒絕他的時候一定說了“謝謝”。你這個人拒絕別人都會說謝謝。”
沈清韻站在桌邊看著他,手指在書包帶子上收了一下又鬆開。他注意到“她拒絕別人會說謝謝”。他在樓下站了三分鐘,只看了陳嶼出來時的表情和步態,就拼出了她對他說了什麼。他在想她是怎麼拒絕別人的,在想“如果我是他”。
“那你呢?”她說,“如果有一天我對你說謝謝,你也會像他那樣笑嗎?”
顧言琛站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聲極輕的摩擦聲。他站在她面前,隔著半張桌子的寬度,兩個人的視線在空氣中碰了一下沒有移開。他沒有回答她那個問題。
“回家吧。”他說。然後伸手拿起了她放在桌上的筆袋遞給她。手指和她的手指在筆袋交接處碰了一下,只碰了一下。
沈清韻接過筆袋塞進書包裡,先往樓梯口走了。他落後她半步跟在後面。兩個人走下圖書館樓梯的時候腳步聲在空曠的樓梯間裡一前一後地響著,迴音疊在一起像兩個人在同時敲同一面鼓。
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他才追上她的步伐和她並排。外面的天已經有些暗了,路燈剛剛亮起來,橘黃色的光圈在深藍色天幕下一盞一盞地鋪開。沈清韻走在他左邊,他外套的衣襬偶爾碰到她的手臂,隔著兩層衣料傳來一小片溫熱的觸感,每一次碰到又分開都像一句沒說完的話。
她走到車旁邊的時候拉開車門之前偏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路燈下面,半邊臉被光照亮半邊在陰影裡。他說“是你”的時候語調往下沉的尾音還在她腦子裡轉著。
她坐進副駕駛,在系安全帶的間隙裡說了一句話:
“你剛才說“回家吧”。”
“嗯。”
“你說的是“回家”。”
他發動車子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然後他繼續動作,把鑰匙插進去點火,方向盤打了一圈,車子緩緩駛出車位。開上路之後他才說:“習慣了。”
“習慣什麼?”
“習慣說“回家”。”
沈清韻靠在座椅裡偏頭看著窗外的街景。路燈一盞一盞地從車頂滑過去,光和暗交替打在她的側臉上。她在黑暗和光明的交替之間閉了一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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