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母來的那天是個週六。
沈清韻正在客廳裡插花——上週顧言琛買回來的一束洋桔梗，養在水裡已經開了大半。她剪了一截過長的枝莖，正往瓶子裡比劃位置，門鈴響了。她沒有多想就開了門。門外站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暗紅色的羊絨大衣，頭髮盤得一絲不苟，手上戴著一隻翡翠鐲子。她看見沈清韻的時候目光從她臉上滑到她的手，從她的手滑到她身後客廳的擺設，然後回到她的臉上。
“你是沈小姐？”
“您好。請問您找——”
“我是顧言琛的母親。”
沈清韻握著門把的手沒有動。她看著面前那張和顧言琛有三分相似的臉，在腦子裡迅速過了一遍資訊——顧母，傅慧蘭，出身名門，嫁入顧家三十年，在濱城上流圈子以“挑剔”聞名。她側身讓開門：“阿姨您好，請進。”
傅慧蘭走進來的時候目光沒有停過。她從玄關的鞋櫃看到客廳的沙發，從沙發看到餐桌，從餐桌看到落地窗邊的鋼琴。她的視線在鋼琴上停了一下——然後她又轉過頭來看沈清韻。
“你會彈鋼琴？”
“會一點。”
“言琛跟我提過你。”傅慧蘭在沙發上坐下，姿態端正，背沒有靠進靠墊裡。她把包放在膝蓋上，雙手交疊擱在包面上，目光平視著沈清韻。沈清韻在她對面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姿態和傅慧蘭幾乎一樣端正。“他說你在讀大學。大二。”
“是的。”
“成績不錯？”
“還可以。”
“家裡做什麼的？”
“母親在中學做會計。”
傅慧蘭“嗯”了一聲。那個“嗯”的尾音是平的，沒有上揚也沒有下壓，像一個人把一件已知的資訊放進了正確的位置。“你母親一個人帶大的你？”
“是的。”
“不容易。”傅慧蘭說。她說“不容易”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情緒，像一個在核對清單的人在對應項後面打了勾。沈清韻看著她，等著她說“但是”。果然。
“但是沈小姐，你應該也明白——顧家的情況和普通人不一樣。言琛是顧家唯一的繼承人，他未來的結婚物件需要門當戶對，至少要在社交圈裡站得住。”傅慧蘭微微偏了一下頭，目光裡是一種不鋒利但明確無誤的審視，“我沒有說你不好。但你母親的工作和顧家之間的距離，你應該心裡有數。”
沈清韻安靜地聽完。她的表情沒有變化，沒有委屈、沒有憤怒、沒有被冒犯的漲紅。她端坐在沙發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的姿勢和傅慧蘭幾乎一模一樣。她說：“阿姨，您放心。”
傅慧蘭頓了一下：“放心什麼？”
“我沒打算進顧家的門。”沈清韻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輕到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她的嘴角甚至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不是嘲諷，只是一種“這件事我已經想清楚了”的平靜。傅慧蘭看著她的眼睛，在尋找破綻——找委屈、找不甘、找“嘴上說沒打算其實在賭氣”的痕跡。她什麼也沒找到。那雙眼睛裡是真切的、徹底的、沒有怨懟的乾淨。
傅慧蘭沉默了。她原本準備了一套話術——溫婉版的門不當戶不對、長輩的關切、為你好的提醒。她準備迎接眼淚、沉默或者隱忍的倔強。她沒有準備迎接一句“您放心，我沒打算進”。這句話像一堵牆，以柔克剛地把所有後續堵了回去。她端詳了沈清韻片刻，然後說：“你是個聰明孩子。”
“謝謝阿姨。”
“言琛知道你的想法嗎？”
“他不需要知道。”沈清韻說，“這是我和您之間的事。”
傅慧蘭看了她一會兒。她站起來的時候沈清韻也站了起來。兩個人在客廳裡面對面站著，隔了一張茶几的距離和兩種完全不同的打量。傅慧蘭低頭整理了一下大衣的衣襬，然後抬起頭看著沈清韻的臉。她第一次認真地看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後她說了一句和來時完全無關的話：“你長得挺好看的。言琛眼光還行。”
沈清韻微微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那個笑是真實的，和之前的“得體”不同，眼角彎了一下。“謝謝阿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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