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言琛。”她說。
“嗯？”
“你今天下午回家的時候，在樓下站了多久？”
他沉默了一下。“十分鐘。”
“為什麼不上來？”
“在想一件事。今天她來的時候你一個人面對。你後來跟我說的時候語氣沒有任何問題。但我想了想，”他的聲音在月光裡低下來，“如果她說的任何一句話讓你難過了，你也不會告訴我。”
沈清韻把下巴從膝蓋上抬起來了一點，偏過頭看著他的側臉。他說話的時候下頜微微動了一下，像在把某些字咬碎了才吐出來。她在那一刻離他比之前所有的時刻都近——不是身體的距離，是另一種。她伸手——指尖在他的手背上停了一下。只碰了一下，像蝴蝶落下來又飛走了。然後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蓋上。
“你沒有說錯，”她說，“我確實不會告訴你。”
“為什麼？”
“因為那是我自己的事。”她看著他，“你媽媽來不來，說什麼話，那是我們之間的事。和你沒關係。”
顧言琛看著她。她說話的時候表情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不太察覺的堅硬——那種她自己給自己劃出來的邊界。他忽然想伸手碰一下她的頭髮。但他沒有。他只是在月光裡看著她，兩個人的視線偶爾相碰又移開，像夜裡的船在江面上遠遠地擦肩。
他們並排坐了很久。久到月光從地板中間移到了沙發靠背的頂端。江面上忽然有一艘夜船駛過，船尾的燈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細長的金線，橫亙了整片水面，像一針穿過深藍色綢緞的亮線。他看著那道金光從出現到消失，大約持續了三十秒。然後他偏頭看她——她的眼睛閉著。不知道什麼時候睡著的，頭微微靠向他的方向，但沒有碰到他的肩膀，保持著最後一寸的距離。呼吸均勻而輕，在月光下像一尊被銀光包裹的小小雕像。
他沒有動。他就那樣坐著，讓她在那最後一寸的距離裡睡著。月光把她整個人攏在一層薄薄的銀白色裡，像一枚被小心儲存的舊硬幣。他不知道這算不算“合約之外的”。他只知道他不想動。不想驚動任何事。他坐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從窗框的左邊移到了右邊，她的呼吸一直沒有變。他看著她閉著的眼睛，看著月光在她睫毛上鍍的那一道細白邊。他想，如果時間可以停在這一刻，他大概會停。不需要更多，只要她這樣安靜地靠在他旁邊睡著。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她指尖碰過的手背——那一小塊皮膚上什麼都沒有留下，但他記得那個觸感。
凌晨四點的月光開始變淡，窗外的天色從純黑轉向深藍的邊際。他在那種由暗轉明的間隙裡閉上了眼睛。
兩個人在沙發上睡到了天亮。陽光照進來的時候沈清韻先醒的。她發現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靠到了他的肩膀上——那一寸的距離在她睡著的時候被合上了，她的額頭抵著他的肩頭，他的呼吸從頭頂上方傳下來均勻而沉。她緩慢地、無聲地抬起自己的頭，往旁邊挪了半寸。她看著他的睡臉——月光沒有了，晨光把他的臉照成暖金色。她看了一小會兒，然後把視線移開了。
她把旁邊沙發上的薄毯輕輕蓋在了他身上。然後去廚房燒了水，泡了兩杯茶放在茶几上，在便籤紙上寫了一行字：“茶在桌上。早安。”
她回臥室換好衣服出來的時候他已經醒了，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那杯茶看著窗外。陽光把他的側臉照得很亮，亮到那道“像”的輪廓反而模糊了。他聽見腳步聲偏過頭來，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早安。”
“早安。”
她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隔了那個抱枕的距離。他喝了一口茶——溫度剛好，不燙不涼。他說：“昨晚你睡著之後月亮移了半扇窗。”
“你一直看著月亮？”
“嗯。沒什麼別的事可以做。”
她低頭也喝了一口茶。在杯沿上方她說了一句：“下次睡不著可以叫醒我。”
他看著她。陽光把整個客廳都灌滿了，江面上閃閃發光，像一大片打碎了的鏡子鋪在水面上。他在那片碎光裡笑了一下，是那種沒有保留的、嘴角徹底彎上去的笑。“好。下次叫你。”
她看著他那個笑，端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然後她也彎了嘴角。“嗯。”
茶是溫的，陽光是暖的，他坐在她旁邊，衣襬偶爾碰到她的手背。她低頭看著茶杯裡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水面揉碎的，但邊緣有一道晨光照亮了的金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