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今天穿的是深藍色。”她說。
“我知道。”
“那你在車裡面想的是什麼顏色？”
“白色。”他說，“我在想你會不會穿那件白色的。”
她看著他，沒有接話。他在車裡面想的是一模一樣的一件白色毛衣，但她今天穿的是深藍色。她今天起床的時候在衣櫃前站了半分鐘，把那件白色毛衣撥開了。她知道他今天會從墓園回來，知道他會帶著一整天的情緒回來，知道他需要一個“像”她的人來接住他。她選了深藍色。她用一件衣服的顏色告訴他——我不是你回來找的那個影子，我在，但我穿著我自己選的顏色。
他看著她，然後說：“你穿深藍色也挺好看。”
沈清韻在那一刻忽然覺得胸口有什麼東西松了。是那種“繃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輕輕撥了一下，不是彈斷了，只是被調了一個音”的松。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放下來，又彎了一下。“下次我穿白色的時候跟你說一聲。”
“好。”
他又張開手臂了。這一次不像剛才那樣帶著失控的力，是安靜的、徵詢的。她看了他兩秒，然後走上前一步，主動靠進了他的懷裡。她的額頭抵在他的鎖骨上方，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她的手搭在他腰側，他的手臂環著她的肩。兩個人站在客廳中央暖黃色的燈光裡，窗外的雨聲密密地響著，像在給這場擁抱配一段不停歇的白噪音。她貼著他的胸膛能聽到他的心跳，比剛才穩了一些，不快不慢的，像一個漸漸被安撫下來的節拍器。她想：如果時間就停在這一刻——他分得清抱的是誰，她也分得清被抱的是誰——那這一刻就是真的。
但她知道時間不會停。明天太陽出來，昨天的雨水會幹，他會繼續偶爾恍惚，她會繼續偶爾心軟。他們之間的東西是一幅還在畫著的畫，顏料沒幹，誰也不能保證下一筆落下去會是什麼顏色。她在他的懷裡閉了一下眼，感受著他的體溫隔著衣物一層一層地滲過來。
“顧言琛。”她說。
“嗯。”
“你下次去墓園——不用跟她提我。”
他低頭看了她一眼，下巴蹭過她的發頂。“為什麼？”
“因為那是你和她之間的事。我跟她沒關係。”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輕輕拍了一下——是一種安撫的、像在說“知道了”的拍。“好。下次不提了。”
沈清韻從他的懷裡退出來。她的發頂被他下巴壓出的一道極淺的痕跡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她用指尖撫平了。她退了兩步，站在了暖光和暗處的交界線上。“你外套溼了。去換了吧。我去把冰箱裡的菜熱一下。”
他站在原地沒有動，看著她轉身走進廚房。她的背影在暖光裡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毛衣，脊背挺直，步子平穩。她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偏了一下頭，沒有回身：“顧言琛。”
“嗯？”
“那件白色毛衣——我明天穿。”
她走進了廚房。他站在客廳裡沒有動，看著她彎腰從冰箱裡端出菜，把保鮮膜揭掉，放到灶臺上。暖光從她頭頂上方的燈罩落下來，把她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光暈裡。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剛才抱過她的那一側手臂——衣袖上的雨水已經被她的體溫烘乾了，留下一片深色的水漬輪廓，像一個人抱過什麼溫暖的東西之後留下的印記。他抬手碰了一下那塊水漬，指尖涼涼的。
他去換了衣服走回客廳的時候，她正在把熱好的菜端上桌。兩副碗筷，面對面擺著。他坐下來夾了一筷番茄炒蛋放進嘴裡的時候，她說：“今天少放了半勺鹽。”
他嚼了嚼。吞嚥。“正好。”
她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筷子。窗外的雨還在下，密密的，細細的，打在玻璃上像一片永不停歇的白噪音。餐桌上的燈光是暖的，他把湯碗端起來喝了一口，和她的視線在碗沿上方碰了一下。誰都沒有移開。
那晚他睡前路過客廳的時候看到了茶几上她忘記收走的一副耳機，有線的那一種，白色的，纏成一個鬆鬆的圈。他站在那裡看了兩秒，然後彎腰把耳機解開理好放到了她的書桌上。她第二天早上起來看到那副被理好了的耳機，站在書桌前面低頭看了好一會兒。耳機線被繞成了一個整齊的圈，介面朝外，沒有打結。他的手理的。她拿起那副耳機的時候線還是溫的——像被什麼人握了很久。
